肇興八年三月二十七，歸德府以北六十裡，豫東平原。
天還沒有全亮。麥田上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白色光點，像是被人在夜裡撒了一層薄薄的碎玻璃。
風從北麵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經過一整夜的冷卻和沉降之後仍然能嗅到，已經滲進了地麵的土裡，滲進了麥稈的纖維裡，滲進了每一個活著的人的衣服和頭髮裡。
柯三畏站在營區北麵的土坡上，那截空蕩蕩的左袖管在晨風中微微飄著。他的肩膀已經換過新的繃帶了，軍醫說傷口沒有化膿，但周圍的皮肉已經泛起了紫紅色，肌肉酸痛，左肩的活動範圍比昨天又小了一些。
他站著的時候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手垂在身側，盡量減少對左肩的依賴。他麵朝著北麵，望著清軍營地的方向。露水在麥稈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在日光尚未完全鋪開之前，麥田裡的一切都泛著一層潮濕的暗光。
清軍營地的輪廓正在從霧氣中緩慢地浮現出來，營火已經熄滅了，炊煙正在升起，在無風的清晨直直地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排正在被點燃的細長蠟燭。
清軍陣線前方的麥田在連續兩天的戰鬥之後已經麵目全非了。昨天還站著麥子的那片區域如今隻剩下一片灰褐色的空地，倒伏的麥稈被踩進了泥土裡，散落的屍體和殘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蒼白的、正在冷卻的顏色。
地麵被炮火翻過之後又被夜露打濕，變成了一種暗沉的深褐色，像一塊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的舊布，每一道摺痕裡都嵌著細碎的鐵屑和血痂。
柯三畏在土坡上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望著清軍營地方向，望著那片已經被翻過一遍的麥田，用目光丈量著清軍陣線向前推進了多少。
清軍前鋒在昨天傍晚後撤時沒有完全退回原來的位置，他們仍然比前天靠前了大約一百步，像一個正在收縮的拳頭，每一輪進攻都把防線往前推一段。柯三畏看著那片被蠶食的麥田，從土坡上走下來，對站在坡下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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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把燧發槍手分成兩組，輪換作戰。前組一個半時辰，後組接上。連珠銃手配六個備用彈輪。”傳令兵應了一聲跑開了。
辰時，清軍的陣線開始移動了。綠營步兵再次以橫隊的方式朝南推進，槍管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灰色。兩翼的騎兵繼續保持在麥田邊緣緩慢移動，馬蹄踏在被露水打濕的泥土上，沒有揚起塵土。
傑書站在陣型正中央後方的高坡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的地麵，前天策馬經過時留下的蹄印已經被夜露抹平了，剩下的隻有幾道淺淺的凹陷。他擡頭望著前方的周軍陣地，周軍的陣線仍然完整，燧發槍手仍然排著齊整的橫隊，仍然在等待著他們的推進。他沉默了片刻：
“傳令步兵，推進到兩百步處停住。炮營在步兵推進的同時開火，先打他們的炮位和燧發槍手的集結區域，把他們的陣型打散之後再讓步兵壓上。”
清軍的炮火在辰時過半時打響了。兩百門炮的齊射聲在晨光中炸開，炮彈密集地落在周軍陣地上。鐵彈落在燧發槍手的橫隊之間，把地麵炸出一個個彈坑，泥土和碎石飛濺起來，砸在盾牌和盔甲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有士兵被鐵彈擊中，在隊列中倒了下去。旁邊的燧發槍手沒有停下來，前排的士兵把倒下的同伴拖到後方，後排的士兵立刻上前填補空缺。柯三畏沒有下令炮營還擊，他在等清軍步兵進入射程之後再把炮火覆蓋上去，先讓他們把炮彈打出來。
清軍的步兵開始向前推進了。五排綠營兵以橫隊方式朝南移動，腳步不急不慢。他們在推進過程中保持著持續的射擊頻率，鉛彈不斷地落在周軍陣前，有的打在燧發槍手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燧發槍手在陣線上等待著，沒有人開火。清軍步兵推進到距離周軍陣線約兩百步時放緩了速度，前排蹲下，後排立姿，槍口朝前，開始與周軍燧發槍手對射。雙方的鉛彈在麥田上空交錯飛行，連綿的槍聲在平原地帶持續迴響，隔著一片被炮火翻過的麥田交錯穿過，像兩列被反覆拉緊又鬆開的線條。
雙方的傷亡都在增加。清軍綠營兵在燧發槍的持續射擊下倒下了不少，但他們的輪換節奏仍然穩定，倒下的人被拖到後方，後排的步兵立刻上前填補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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