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濟南城的四座城門全部打開了。南門、北門、東門、西門,厚重的門闆被依次推開,門外的暮色從門洞湧進來,在青石闆地麵上鋪開四道斜長的光帶。
城中的街道上開始出現了一些行人,有人在自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出去;有人在巷口停下腳步,朝城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繼續向前走去。幾處店鋪的門闆被從內側抽開了,鋪麵裡的光線透出來,在暮色中形成幾塊淺黃色的光斑。
一個賣饅頭的老人把蒸籠搬到了門口,白汽從籠蓋的縫隙中冒出來,在暮色中飄散著。有人在蒸籠前麵站住了,往籠裡看了看,老人也沒有擡頭看對方,隻是指了指蒸籠邊的碗,又指了指旁邊的空碗,然後從籠裡夾出一個遞過去。那人接過饅頭咬了一口,低著頭走開了。
彭宗堯在暮色中騎馬沿濟南城的主街走了一遍。街道兩側的店鋪和民居陸續亮起了燈,燈火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起來。他策馬穿過那些正在亮起的燈火,從南城走到北城,從北城走回南城,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勒住馬。
頭頂的天空正在從灰藍色變成墨藍色,幾顆星在城牆上方的天際線上亮了起來。他騎馬站在那裡,聽著城中各處傳來的聲音——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低聲說話,有孩子在遠處喊了一聲,又被大人叫了回去。那些聲音在暮色中散開著,不像白天那樣密集,但也沒有完全消失。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撥轉馬頭走回了巡撫衙門。
當天夜裡,彭宗堯坐在巡撫衙門的書房裡。桌案上鋪著一疊信紙,他拿起來一張,蘸了墨,開始寫第二封給南京的軍報。第一封軍報是城破後立即送出的,隻寫了幾個字:
“濟南已下。詳情後續補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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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封更詳細一些。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很穩,把濟南攻城的經過和城中接受投降的過程都簡要地寫在了紙上:
“濟南府城已於三月二十二日午後攻破。城內清軍約四千人,大部投降,少數潰散。山東巡撫李煒出城交印,已在衙署內暫行安置。城中秩序已恢復,府庫、糧倉均已接管。山東全境自徐州以北、德州以南的所有府縣已全部歸附。末將彭宗堯謹報。”
他擱下筆,等墨跡幹了,把紙折好塞進牛皮紙套裡,封了口,叫來門外的信使送回南京。信使接過軍報翻身上馬,蹄聲在夜色中漸遠,在石闆路麵上敲出清脆的響聲,一聲接一聲地遠去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那條路被一點點地抽走。
彭宗堯關上門,走回桌案前坐下來。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著枝椏,新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他看著那棵樹,想起李煒說的那句話——“這棵樹是我剛到任那年種的,七年了。”他沒有見過李煒剛來濟南時的樣子,但他能想象一個人站在一棵新栽的小樹前麵,想象他用鋤頭挖坑、把樹苗放進去、把土填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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