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決戰鄱陽湖這封信中，葉兌從天下大勢到進軍方略，一層層剖析得清清楚楚——他說金陵自古就是帝王之都，要我以此為根基，守住長江，兼守淮河，進可北伐中原，退可劃江自守。
至於具體打法，信裡更是寫得麵麵俱到，先打誰，後打誰，怎麼圍，怎麼困，怎麼離間，怎麼招降，甚至怎麼對付方國珍那樣的反覆小人，怎麼進軍福建、兩廣，都給我理出了一條清清楚楚的路。
我捧著那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越讀越心驚，越讀越歡喜。每讀一遍，心裡頭便像是推開了一扇窗，望出去，比從前更遠了。
我當即派人去請他，這樣的奇才，我必得見上一麵，把他留在身邊做官。可葉兌有骨氣，推辭不受，隻說要回鄉耕讀。我看著他清臒的麵容，忽然有些恍惚。
他與彭瑩玉是兩種人，卻都有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彭瑩玉功成身退，從人海裡消失得無影無蹤；葉兌不求富貴，飄飄然來，飄飄然去。
我沒有強留他，賜了些銀兩絹帛，送他出了城。
有些人，註定為你點一盞燈，卻不會陪你走夜路。我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外的官道上，心裡忽然浮起一絲說不清的忌憚——此人見識如此深遠，若不能為我所用，往後會不會成了別人的座上賓？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沒再想下去。
後來幾年，我平定東南，進取兩廣，一步步走下來，回頭再看，竟和葉兌當年信裡說的，相差無幾。
再說那小明王自從登極稱帝後，便事事由劉太保福通擺布。劉福通這人，誌向是有的，膽子也大，偏生短於調度，馭下無方。
那些領兵在外的大將，原來都是與他磕頭換帖的兄弟，一道從草莽裡滾出來的，誰肯服誰的管？
所以他的軍隊番號雖多，卻是一盤散沙，各打各的鼓，各吹各的號。佔下來的地盤倒是遼闊，可前腳剛走，後腳元軍便又奪回去，如同在沙地上寫字，潮水一漫便什麼都沒了。
有些大將吃了敗仗，怕回去領罪受罰，索性扯下紅巾，換上元軍號衣，調轉刀口來砍自家兄弟。也有些冒進的，孤軍深入，被元軍圍得鐵桶一般，沒能活著回來。
其餘的，漸漸被察罕帖木兒和孛羅帖木兒一口一口吃掉。到後來，昔日轟轟烈烈的東路紅巾，隻剩山東一隅還在苦苦支撐，替安豐擋著北邊的寒風。
等到擴廓帖木兒——就是那個王保保——圍死益都，劉福通親自提兵去救，最終大敗而歸。益都一陷，安豐便徹底沒了屏障，孤零零地蹲在平原上，像一頭待宰的老牛。
龍鳳九年二月，張士誠的悍將呂珍趁勢圍了安豐。圍了多久，城裡便斷了多久的糧。城裡的人們先殺馬，馬吃完了啃樹皮，樹皮啃完了掘草根，到最後，就再沒什麼可以填肚子的了。
我聽探子回來說，城裡的人餓瘋了，竟開始吃人，不但吃死人，連腐爛發臭的屍首都往嘴裡塞，還有人拿人油去炸泥丸子。
探子說這話時臉色發白，我隻是默默聽著，心中卻並無太大的波瀾。我見過黃河決堤後漂滿人畜的濁水，也見過濠州城裡餓殍枕藉的街巷。
亂世裡，人本就不是人。
劉福通實在撐不住了，於是遣了死士，趁夜色縋城而出，拚死奔到應天求我發兵。
可究竟發不發兵，我犯了難。
劉基夤夜求見，一進門便將門掩了，壓著嗓子說：“主公，大軍不宜輕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安豐的位置上：“您若救駕出來，將那小明王往哪裡擱？他來應天，主公您如何自處？依我看，倒不如不動，借呂珍的手，替我們了結這樁麻煩，乾乾淨淨，省得日後橫生枝節。”
我默然不語。
劉基又道：“況且，陳友諒那頭惡虎，正在西邊瞪著咱們。主公若提兵北上，他乘虛直搗應天，我們便進退失據，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字字都點在我的心坎上。劉基說的，句句在理。可我從黃昏坐到深夜，反覆掂量，還是覺得非救不可。
安豐是應天的屏障，安豐丟了，應天便直接曝露在元軍和張士誠的刀鋒之下，再無緩衝。從用兵的角度說，這道屏障不能丟。
我把這番道理說給劉基聽，他嘆了口氣，不好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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