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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我四十一歲。距我在濠州城下脫掉袈裟、拿起長矛的那一天，整整過去了十六年。
我親自為正殿定下殿名——奉天殿。詔書開頭那句“奉天承運”，也由我一字敲定。
元朝皇帝的詔書，開頭是“長生天氣力裡，大福蔭護助裡”，文縐縐地譯作“上天眷命”。我嫌它不夠謙卑，不夠恭順。奉天、承運，這四個字是我對天下人的宣告：我的一切，都是天給的；我的皇朝，是承著方興之運而來的。
上天給我的東西，誰敢反抗？
當日，我立馬氏為皇後，立世子標為皇太子。李善長、徐達分列左右丞相，文武功臣各有封賞。皇族子嗣統統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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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朱五四，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到死不知富貴為何物，如今追尊為皇帝，廟號仁祖。我跪在他的靈位前燒香時，心裡想的是他佝僂的背影和那雙永遠洗不凈泥垢的手。
父親，你的兒子做了皇帝。你在九泉之下，是歡喜，還是覺得荒唐？
那一天，應天城裡多了幾千家新貴族，爆竹聲和賀喜聲響徹雲霄。一個新的朝代，就這樣熱熱鬧鬧地誕生了。
將國號定為大明，這可不是我拍腦袋想出來的。為了這兩個字，我反覆思量了許久。
歷史上的朝代名號，無非幾類：用發跡地的，如秦如漢；用封爵號的，如隋如唐；用地方物產的，如遼如金。大明不是地名，不是爵邑，也不是物產，它是字義——光明，火，日月。
這個國號出自明教，明王出世的傳說在民間流傳了五百多年，早已刻進百姓的骨血裡。韓山童自稱明王起事，韓林兒繼稱小明王，西係紅巾的明升也用過這個名號。我原是小明王的部將，因此便接了這個“明”字。
況且紅軍舊部大多是淮西出來的子弟，受過彭瑩玉的教化，信的就是明王降世。將國號定為大明，一來告訴他們，這江山還是小明王那一脈的延續；二來正告天下，真明王在此，日後不得再有人癡心妄想，藉此旗號生事；三來也讓百姓安心，明王既然坐穩天下，便該過太平日子了。
至於儒生那一邊，他們雖和明教素無瓜葛，一向視紅巾為妖賊，可對這個“明”字，他們自有另一番解釋。明是光亮，是火，分開來是日月。古禮有祀“大明”的祭典，朝日夕月，是歷代朝廷的正祀，儒生們引經據典，樂此不疲。
再說五行，新朝起自南方，南方為火，為陽，色尚赤；元朝起自北方大漠，北方為水，屬陰，色尚黑。以火克水，以陽消陰，以明滅暗，豈不恰合天數？
更妙的是，古神話裡有“朱明”一詞，把我的姓和國號天然連在了一起，簡直是天造地設。
所有的人，各自從各自的道理出發，都覺著這個“明”字妥帖。可於我而言，這個“明”字還有一層不足為外人道的意味——它是一把刀，一刀斬斷了我和紅巾軍的血脈聯繫，卻又把紅巾軍的神主牌位堂而皇之地供在了新朝的太廟裡。
我坐在奉天殿的龍椅上，頒布了新朝的第一道詔書。
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封賞功臣，而是禁止一切邪教——白蓮社、大明教、彌勒教，一概查禁。
這天下是我提著腦袋打下來的，我比誰都清楚這些秘密教門的底細。彭瑩玉在淮西燒了十四年的野火，韓山童、劉福通用一句“明王出世，彌勒降生”便攪得天下大亂，小明王那麵破旗，我也舉了整整十餘年。
這些教門，這些讖言，是星星之火，落在荒原上就能燒成滔天烈焰。如今荒原成了我的田產，我絕不允許任何一粒火星再落進來。即便我當年就是那個點火的人——可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往後，這片田地上隻能有我一人的火把。
大明，是我定的國號。這兩個字取自明教，我比誰都明白。正因為明白，才更要將它從泥淖裡撈出來，洗乾淨，供到廟堂高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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