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她爹還在,身體也還硬朗。
有一回她跟隔壁村的小孩打架,鼻子被撓破了,哭著跑回家。
她爹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跑回來,手裡的斧頭往地上一扔,蹲下來捧著她的臉問她疼不疼。
她哭得直打嗝,她爹就笑,用粗糙的拇指給她擦眼淚,嘴裡說著"哭啥,爹明兒去鎮上給你買糖吃"。
她娘從竈房裡探出頭來,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數落她爹:
"你就慣著她吧!"可她娘嘴角那點笑意根本藏不住。
還有她大哥蘇成。
蘇成那時候才十七,剛從鎮上做工回來,袖子還卷著,看見她哭,二話不說就折回去,把隔壁村那個小孩堵在村口,也沒有真動手,就叉著腰站那兒把人嚇哭了。
回來的時候她哥手裡還攥著一串糖葫蘆,遞到她麵前:
"別哭了,哥給你買的,再哭糖都化了。"
那天晚上的夕陽特別好,金燦燦地鋪在院子裡,她坐在門檻上啃糖葫蘆,她爹在旁邊抽旱煙,她娘在竈房裡叮叮噹噹地炒菜,她哥蹲在井邊打水洗臉,水珠濺得到處都是。
那時候家裡真熱鬧啊。
蘇婉一邊走一邊想,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擡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雲還是壓得很低。
她把眼淚憋了回去,低頭對一旁的念念擠出個笑臉:
"餓不餓?娘去給你找點吃的."
念念眨巴著眼睛看她,小姑娘雖然才九歲,可懂事得早,伸出小手摸了摸蘇婉的臉:
"娘不哭,念念不餓。"
蘇婉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
她趕緊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抱起了有些走不動路的念念,加快了腳步。
土路兩旁的田埂上,有人在收麥子,有人在趕牛,偶爾有人擡頭看這對母女一眼。
蘇婉低著頭快步走著,脊背挺得很直,隻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被風吹起來,襯著她瘦得幾乎隻剩骨頭的肩膀,看著格外單薄。
一個過路的婦人認出了她,拉著旁邊的另一個婦人嘀咕:
"哎,那不是蘇家那個嫁出去的閨女嗎?怎麼帶著孩子回來了?"
"不知道啊,聽說好像是……被休了?"
"不能吧,我聽說她相公考上秀才了,正風光著呢,咋會休了她?"
"誰知道呢,嘖嘖,可憐見的,身旁的孩子還那麼小……"
蘇婉沒聽見,又或者聽見了,但她隻是把念念的臉往懷裡又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她心裡是苦的,可苦到最深處,反而連怨恨都生不出來了。
她隻覺得自己傻。
傻嗬嗬地嫁過去十年,伺候公婆、照料相公、操持家務,拿自己的嫁妝貼補那個家,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幾個。
她以為隻要自己盡心儘力,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結果呢?
一封休書,打發了她十年。
如今爹沒了娘沒了,連親哥都不要她了。
蘇婉把懷裡的念念往上顛了顛,小姑娘很瘦沒多重,輕飄飄的,她抱著不費什麼力氣。
念念的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趴在她肩膀上,軟軟地喊了一聲:
"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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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以後乖乖的,不惹娘生氣。"
蘇婉的眼淚又湧上來,這一次她沒忍住,幾滴熱淚滾下來,砸在念念的小手背上。
她趕緊用袖子蹭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
"好,念念最乖了。"
她們娘倆沿著土路一直走,身後蘇家的炊煙漸漸遠了,那棵老棗樹也看不見了。
蘇婉沒有回頭。
她知道,那個家,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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