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執念趙小英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走起路來兩條腿岔得開，像隻鴨子。
她不再下地掙工分，留在家裡幫王秀娥做飯洗衣裳。
翠蘭接替了她在大田裡的活，鋤草、追肥、澆地，曬得又黑又瘦，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臉上不再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而是被太陽曬出來的健康的黑紅色。
有一次劉滿倉在地頭看見翠蘭跟幾個婦女一起鋤草，有人說了句什麼玩笑話，翠蘭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又脆又響，像換了個人。
趙四海恢復支書職務後，給陳衛東換了一份差事。給大隊寫宣傳材料，整理檔案。
這個差事不用下地，在屋裡坐著幹，雖然工分掙得少點，但不用風吹日曬，也少了很多被人盯著的機會。
陳衛東從草料棚搬到大隊部隔壁一間小磚房裡住，草席鋪在地上，那些沒被抄走的馬列著作和那本紅皮語錄碼在窗台上。
他每天伏在三條木闆拚成的桌麵上抄文件、寫標語、整理檔案櫃裡積壓多年的舊材料，從早寫到晚，手指上沾的墨洗都洗不掉。
晚上收工後鐵柱路過那間小磚房，有時會進去坐一會兒，兩人隔著煤油燈聊天，聲音壓得很低。
煤油燈的玻璃罩子上熏了一層黑煙，火光被壓得很暗，剛好能照亮兩個人的臉。
他們都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十月初的一天，村裡來了一個外調人員。
這人騎著一輛半舊的飛鴿自行車，穿一身灰布中山裝，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不像本地幹部。
他先去了大隊部，跟趙四海談了一個多鐘頭，又去公社調了劉滿倉的檔案看了一下午。
傍晚時他出現在劉滿倉家門口，敲開了院門，自我介紹說姓鄭，在縣檔案局工作，專門整理歷史遺留問題檔案。
他說省裡要出一本關於舊社會封建迷信罪惡的彙編材料，劉滿倉家的事情被選為典型案例。
省裡需要一份完整的事件材料，他希望劉滿倉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包括太奶奶的事，馬守業的事，也包括那顆釘子和那個姓林的明朝女人的墓。
劉滿倉坐在門檻上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院門關上，插上門閂。
他說去年我跟張同誌都說過了，所有東西都上交了，檔案裡都有。
鄭同誌推了推眼鏡說，檔案我看過了，不夠詳細，有些細節隻有你家人知道。
比如那顆釘子，檔案裡隻寫了“發現鎮釘一枚”，怎麼發現的，怎麼拔的，拔出來以後發生了什麼，都沒有記。
還有那個銅函......檔案裡說“內有玉牌一塊”，玉牌上寫的什麼，也沒有記。
劉滿倉沒有回答。
鄭同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說省裡很重視這個案例，如果材料做得好，可以作為全省的典型推廣，對劉家來說也是一個正名的機會......
從封建迷信的受害者變成主動揭發舊社會罪惡的先進典型。
劉滿倉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他說太奶奶的遺骨已經埋了，埋在祖墳邊，用青石闆壓著，沒刻字。
她活著的時候被釘進棺材，死了以後被刨出來燒成灰。
現在她好不容易入土了，你還要我再把她的事寫成材料，印成書，讓全省的人都知道她是怎麼被活埋的。
我不是不想正名，是覺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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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復生，名聲再好也是給活人看的，死人什麼都收不到。
鄭同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封收回公文包裡，站起來。
他說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不想配合，我也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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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縣裡那份檔案可能會被人反覆調閱，劉家的歷史已經不隻是劉家的事了，它被寫進了縣裡的檔案，以後也許還會被寫進省裡的書，不再隻是梨花鎮的秘密。
劉滿倉也站起來，說檔案是檔案，日子是日子。檔案歸檔案局管，日子歸我自己過。
鄭同誌推著自行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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