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狗在野草叢裡蹲下去，用手扒開淤泥，什麼也沒有找到。
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又沿著河岸往下遊走，找到了李三扔掉那把銅鑰匙的大緻位置。
河水渾濁，連河底的石頭都看不清。
回到公社後，他在報告裡加了一段話。
那段話的原稿後來被趙四海看到了......趙四海是有一次去公社開會，路過檔案室門口時，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瞄了一眼。
孫二狗背對著門，俯在桌上寫東西，桌上攤著十幾頁寫滿了字的稿紙。趙四海沒有推門進去，但他記住了其中幾行的內容。
孫二狗在那段話裡寫道：“劉家祖宅地基下發現明代墓葬一處，墓主姓林，其妻柳氏，與劉家太奶奶柳青若同姓。”
“二者是否存在宗族關係，尚待進一步考證。若二者同宗，則劉家之封建迷信活動可追溯至明代，時間跨度長達三百餘年，實屬罕見。”
趙四海看完這段，悄悄退了出來，沒有驚動孫二狗。
他後來越琢磨越覺得這話有問題......什麼叫“封建迷信活動可追溯至明代”？
萬曆年間一個姓林的人家死了老婆埋在黃土崗下麵，這是封建迷信嗎。
但他沒有去找孫二狗對質，知道對質也沒用，孫二狗已經鑽進牛角尖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孫二狗把報告寫完，裝訂成冊，親自送到了縣裡。
他騎著他那輛渾身都響唯獨鈴鐺不響的破自行車，來回騎了將近六十裡土路。
報告交到縣革委會辦公室時，辦公室的人說材料彙編的事早就停了，省裡的通知是兩個月前發的，後來又說條件不成熟，先不搞了。
孫二狗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那份裝訂好的報告，站了很久。
最後他把報告放在了辦公室的桌上，說留作參考，騎上車子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厲害，胸口發悶。
他在路邊的一個水坑邊停下來，用手捧了把渾水喝了，又繼續騎。
騎到梨花鎮時天已經黑了，他摸黑回到自己那間冷清清的屋裡，竈沒生火，鍋裡隻有半碗剩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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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吃粥，把自行車靠在牆邊，進屋就倒在了炕上。
消息傳回梨花鎮，是三天以後。
有人說孫二狗白跑了一趟縣裡，回來以後就病了，好幾天沒見他出門。
劉滿倉聽了沒說什麼，但趙小英站在竈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說了句：活該。
鐵柱看了小英一眼，但沒有反駁。
十月底，趙小英生了。
是個男孩。生產很順利，接生婆是李家營的，趙小英她娘也來了，在炕邊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孩子落了地，哭聲很響，把院裡棗樹上的麻雀全驚飛了。
接生婆把孩子洗乾淨包好，遞給趙小英，說這孩子壯實，嗓門大，以後是個幹活的料。
趙小英接過來，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娘說坐月子不能哭，傷眼睛，她才用袖子胡亂擦了兩把。
鐵柱在產房外麵蹲了一夜。
王秀娥出來告訴他生了個兒子時，他蹭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門口的小闆凳，在院裡轉了好幾圈，轉完又蹲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滿倉說給孩子取個名吧。鐵柱想了半天，說叫劉新生。
劉滿倉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說不好，叫劉安平。鐵柱問為什麼。劉滿倉說新生太新了，安平好。安是平安，平是太平。
鐵柱沒有爭。他抱著兒子，把臉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孩子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頭。
劉滿倉走到院子裡，在棗樹底下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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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漸漸發白，灰白的晨光從光禿禿的棗枝間漏下來。
他想起太奶奶第一次被發現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天色。
他半夜起來，打著手電筒走到地基邊，看見棺材蓋上的劃痕。
那時他以為那是恐怖，現在他覺得那是一種他至今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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