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中邪一九六七年冬天來得早。
十一月沒過完就下了第一場雪，院裡的棗樹枝上結了一層薄冰，雞圈裡的雞縮在窩裡不出門，連狗都懶得出窩。
生產隊的活計少了，除了鍘草料和修農具，大部分社員都在屋裡貓冬。
但王秀娥沒有貓冬。她開始往外跑。
起初劉滿倉沒有在意。
王秀娥每天早起給全家做好早飯，喂完雞，然後就出門了。中午回來做午飯，下午又出去，天黑前回來做晚飯。
劉滿倉問她去哪，她說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處理的布頭，或者說去趙四海家找他媳婦借個鞋樣子。
劉滿倉沒有多問，但心裡犯嘀咕......供銷社沒有那麼多布頭，借鞋樣子也用不著天天去。
他注意到王秀娥出門前總是把手在圍裙上反覆擦，好像手上有洗不掉的什麼東西。
翠蘭先發現了不對勁。一天下午，她從地裡回來，路過村後那片祖墳時，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那裡。
走近了才認出是王秀娥。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手在土裡扒拉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翠蘭叫了一聲娘，王秀娥猛地站起來，轉過身，表情像是被人抓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把手背到身後，說沒事，找點東西。
翠蘭問她找什麼，她說沒找什麼，就回家了。
回家以後，翠蘭把這事跟鐵柱說了。
鐵柱說娘是不是又在想太奶奶的事，翠蘭說不知道，但她覺得娘的眼神不太對勁。
那眼神不像平常......平時娘的眼神是活的，那天在祖墳上回過頭來的時候，眼神是直的，像盯著什麼東西看，又像什麼東西都沒看。
鐵柱把這事擱在心裡，沒有馬上跟劉滿倉說，想先自己觀察一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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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輪到他撞見了。
那天傍晚收工早，他從飼養棚出來，抄近道往家走路過祖墳，聽見墳頭後麵有聲音。
他躡手躡腳走過去，看見王秀娥盤腿坐在一片碎磚頭上，麵前用石頭搭了一個小檯子，檯子上擺著一隻缺了口的碗，碗裡有半碗米。
她對著那隻碗說話，聲音很輕很快，像平時跟鄰居嘮家常一樣，絮絮叨叨地跟碗說米不夠了就去供銷社賒，說安平又長了兩顆牙，說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
鐵柱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他聽王秀娥對著那隻碗說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她才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端起那隻碗，低著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鐵柱和劉滿倉在竈房裡對坐，把前因後果說了。
劉滿倉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裡，在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說我去找她。
他沒有馬上去找。他等到了當天下午，等王秀娥又一次出門後，遠遠跟在她後麵。
王秀娥沿著村後那條土路走，穿過那片被推土機推平了的黃土崗，走到祖墳邊上。
她沒有進墳地，而是在墳地外沿的一個土堆邊停下來，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然後把帶來的那隻缺口的碗放在圈裡，碗裡還是半碗米。
她對著碗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告訴碗裡那個人......或者說是在告訴那個沒有刻字的青石闆下麵的人......安平會翻身了，小英又懷上了，鐵柱在飼養棚幹得不錯，翠蘭最近臉色好多了。
她還說她自己身體也好，就是晚上有時睡不著，想起去年的事，想起老太太活著時說過的話，想起那些沒有被燒乾凈的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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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滿倉站在遠處聽著，沒有走過去。
他蹲下來，從兜裡摸出旱煙捲上，沒有點，隻是叼在嘴裡。
田野上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有驚動王秀娥。等她端著碗站起來往回走時，他提前繞道回了家。
晚上吃飯時，他沒有提這件事。但王秀娥自己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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