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逢秋後，劉滿倉接到了一封信。信是從北京寄來的，信封上印著一個學術機構的名字。
信是陳衛東寫的，說他已經從大學退休了，身體還好。
他把這幾年做的一些研究整理成書，其中有一章專門寫了劉家的故事......做了學術化處理，用了化名，但內核是真實的。
他說那本書已經在出版社排校了，等印出來就寄一本過來。
信的末尾寫了一段話，說他最近常常想起在梨花鎮的那幾年，住在劉家偏房裡，晚上跟鐵柱擠一張門闆，點著煤油燈看那些鎮魂符文的拓片。
那幾年很苦，但回頭想想，他在梨花鎮學到的比在大學課堂上學到的還要多......不是知識，是對人、對歷史、對苦難的理解。
劉滿倉讓鐵柱替他回信，說書印出來了多寄幾本，一本留給安平，一本留給周明，一本他自己留著......
一九九七年，趙四海去世了。
他活了八十一歲，在梨花鎮算是高壽。
走的時候很平靜，頭天晚上還在院裡乘涼，跟孫子聊天，說起當年跟劉滿倉一起挖棺材的事，說起老貓叔，說起陳衛東那個北京來的知青，說起孫二狗。
他說孫二狗這個人其實不壞，就是心眼小，被時代利用了。
時代過去了，他也跟著過去了。第二天早上沒起來。
劉滿倉站在趙四海的靈前，鞠了三個躬。
他想起那年趙四海騎著破自行車跑到他家，車後座夾著一遝紅頭文件，告訴他孫二狗當了文革領導小組副組長。
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事，離現在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裡，批鬥的批鬥，平反的平反，上台的下台，死去的活來。
趙四海從大隊支書被打倒又被平反，後來又當了好些年支書，退下來以後還是閑不住，天天在大隊部幫忙。現在他也走了。
趙四海的墳埋在劉家祖墳旁邊......兩家的地挨著，兩家的墳也挨著。
劉滿倉站在墳前，說老趙，你先走一步，到了那邊替我跟我娘和秀娥帶個好。然後他拄著拐杖，慢慢往回走。
拐杖是鐵柱用棗木做的，握把處被磨得光滑發亮。
安平跟在他身後，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爺爺老了很多。
以前爺爺走路不拄拐杖，腰闆挺得直直的，現在走路要拄拐杖了，腰也彎了。
千禧年過後，梨花鎮變了樣。
機耕路變成了水泥路，打穀場變成了村委會廣場，廣場上裝了籃球架和健身器材。
村西頭那片老梨樹被圈起來掛了牌子，牌子上寫著“古梨樹群保護點”。
牌子是縣文化局立的，說是錢幹事......現在已經是錢副局長了......力主的。
錢副局長說這片梨樹有歷史價值，不能砍。
有人出錢要買樹做根雕，被縣裡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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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梨樹越活越老，有幾棵已經空了心，但每年春天還是開花，秋天還是結果，生命力頑強得驚人。
劉滿倉家那三間磚瓦房還在，隻是重新刷了白牆，換了瓦頂。
鐵柱和趙小英住在裡麵，安平在鎮上小學教書，周末帶著老婆孩子回來。
劉念嫁到了縣城，在一家紡織廠當工人，逢年過節回來看爹娘，每次都帶一兜子城裡買的東西，奶粉、餅乾、收音機......
收音機是給爺爺買的，她知道爺爺耳朵不好使了，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大，放在棗樹底下，劉滿倉每天下午坐在那裡聽戲。
劉滿倉現在每天的生活很簡單。早上起來，吃碗粥，拄著拐杖在村裡走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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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委會廣場看看報紙，走到老梨樹下坐一會兒，走到黃土崗腳下看看自家那塊坡地......
坡地早就退耕還林了，種上了核桃樹，鐵柱管著。
走到老宅廢墟上看看那棵梨樹。那棵梨樹已經長到一抱粗了，春天開白花，秋天結果，樹冠遮出了一片蔭涼。
他在梨樹下站一會兒，跟樹說幾句話，然後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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