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時代變了劉滿倉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了院門口站著的人。兩個人對視著，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
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一隻蜻蜓落在收音機天線上，又飛走了。
你來了。
劉滿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約定。
陳衛東走過去，在棗樹底下另一把小闆凳上坐下。
那把小闆凳是鐵柱用邊角料做的，木闆麵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說劉隊長，我來看你了。
劉滿倉把收音機關了，說還叫隊長，早就不是隊長了。
陳衛東笑了笑，說叫習慣了，改不了口。
劉滿倉打量了他一下，說你也老了，頭髮比我還白。
陳衛東說七十五了，能不白嗎。
那天晚上，劉滿倉讓鐵柱殺了一隻雞，趙小英炒了四個菜，一家人吃了一頓飯。
陳衛東坐在堂屋裡，看著桌上那盞電燈，想起了煤油燈。
他說以前梨花鎮沒有電，晚上點煤油燈看書，第二天早上鼻子裡全是黑灰。
鐵柱說通電那年他還年輕，全村人擠在打穀場上看電燈亮起來，有人以為點燈不用火，湊上去看，燙了手。
陳衛東笑了，說他在青石嶺的時候也沒有電，住窯洞，點煤油燈，後來調到縣裡，辦公室裡有電燈，但電壓不穩，時常斷電，還是得備著煤油燈。
安平帶著老婆孩子回來了。
安平已經三十多歲，在鎮上小學當校長，嘴角留著小鬍子，說話聲音像鐵柱，但語氣像爺爺，不急不慢。
他拉著兒子劉思遠給陳衛東磕頭，說這是北京的陳爺爺，是咱家的恩人。
陳衛東趕緊扶住孩子，說別磕頭，不是恩人，是朋友。
你爺爺和爸爸才是我的恩人，我在梨花鎮那幾年，是你老爺爺收留了我。
劉思遠剛上小學，虎頭虎腦，長得很像安平小時候。
他好奇地盯著陳衛東看，對這個滿頭白髮卻眼睛很亮的外鄉人充滿好奇。
陳衛東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不是舊的那個，是新的，封麵印著北京大學的校名......送給劉思遠，說給你寫字用。
劉思遠接過去，說謝謝陳爺爺。
陳衛東看著他，想起當年鐵柱蹲在草料棚門口啃窩頭的樣子，那時候鐵柱比這個孩子大不了幾歲。
吃完飯，鐵柱把桌子收了，趙小英端上一壺茶。
茶是安平從縣城帶回來的綠茶，陳衛東喝了一口，說北京的茶，不如梨花鎮的井水好喝。
劉滿倉說井還在，明天讓鐵柱打一桶給你帶上。陳衛東說好。
夜深了，安平一家告辭回鎮上，鐵柱和趙小英也回了東屋。
堂屋裡隻剩下兩個老人。
劉滿倉坐在方桌這邊，陳衛東坐在那邊，中間隔著一壺已經涼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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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格局跟幾十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對坐，中間隔著煤油燈，旁邊還有鐵柱。
陳衛東開口了，劉隊長，我還欠你一樣東西。
劉滿倉擡眼看他。
陳衛東從帆布包裡拿出一本書，嶄新的，精裝硬殼封麵，印著書名......《沉默的回聲：二十世紀中國鄉村社會調查》。
他翻到其中一章，標題是“梨花鎮：一個家族的六十年”。
他說這本書年初出的，這一章寫的就是劉家的事。人名全用了化名，地名也改了，但事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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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九六五年挖出棺材，到太奶奶的平反，到那顆釘子，到林門柳氏，到王秀娥每天在棗樹下放的那碗粥，都寫了。他把書放在桌上。
劉滿倉沒有馬上翻開，隻是把手掌壓在封麵上，感受了一下精裝書的重量。
他說，我以前不敢讓人寫我家的事。怕寫出來又惹禍。現在不怕了。
他不怕惹禍......是怕沒人記得。沒人記得，那些苦就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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