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問,一步一步退出軍帳。
沒過多久,又有人入內稟報:昭義將領韓筠求見。
寶珠疲憊不堪,本不想再見此人,可忽然想起周青陽提過的養生之道,其中就有莫要積鬱於心一條,還是讓人將他領進來了。抬眼望去,隻見韓筠抹額鮮明,甲片鋥亮,顯然求見之前特意收拾過了,寶珠心中不禁泛起冷笑。
她出言譏諷道:“好一個英俊瀟灑的小將軍,韓都頭此番一鳴驚人,全滅成德騎兵,就憑這樁不世奇功,起碼要升任昭義兵馬使吧。”
韓筠一聽,連忙躬身回應:“筠不敢貪天之功,此戰全仰仗公主驅散戰馬、牽製敵軍,若沒有公主運籌帷幄,我等絕不可能取得這般戰績。”
說話間,他仔細打量寶珠,見她依舊包著那條肮臟的青布頭巾,一夜持弓苦戰,染過鳳仙花汁的指甲崩掉了幾片,露出血肉模糊的甲肉,好不淒慘。
“你不都習慣了嗎?每次我殫精竭慮,調兵遣將,把最難的事辦成了,你就跑來坐收漁翁之利,收割戰果與榮譽。”
聽了這尖銳刺耳的譏諷,韓筠心中苦澀,低聲說道:“待局勢一定,我便辭去昭義職位,前去幽州侍奉公主與大王。”
寶珠聞言,乾脆利落拒絕:“我給了你第二次站隊的機會,你拒絕了,如今我身邊沒有你的位置。”
說著,她抬手指著陪伴左右、渾身染血的將士,大聲道:“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獲取‘從龍之功’,那是要跟著我浴血奮戰、拚死搏殺才能掙來的功勞。作壁上觀,確定一方必勝時才加入戰局,那叫見風使舵的賤貨!不敢冒一點兒險,不肯吃一點兒虧,單就這點來說,你還真是貨真價實的韓家人,與你爹如出一轍。”
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韓筠知道萬事俱休,絕望至極,不禁潸然淚下。多年來他怨恨父親阻撓自己天賜的緣分,然而這一次,是自己親手斬斷紅線,再怨不得旁人。
痛快淋漓罵完之後,寶珠淡漠地命令:“帶著你的戰功滾回去。下次我路過昭義的時候,你跟盧玄複最好掂量清楚,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王師’。”
韓筠再說不出任何話,黯然離去。後麵仍有源源不絕的人求見,寶珠將善後諸事全扔給袁少伯,自己僅帶了王承武的首級,騎上驢返回石邑道觀駐地。
黃昏時分,暮色沉沉,靜室內昏暗不明,飄著一股草藥氣味。
山村野地,買不到像樣的香料陪葬,十三郎拿了些氣味清苦的藥材灑在遺體周圍,想來是在努力掩蓋逐漸散發出來的屍臭。所有人都竭儘全力了。
“今日是你的頭七,也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以前總是你去取敵人首級,這回換我了。”
寶珠將裝著仇人頭顱的木盒置於韋訓床前,當作祭品。他清秀白淨的麵容隱藏在暮色之中,一眼望去與生前沒什麼區別。可她卻不敢再伸手摸他,生怕碰觸的手感如今日那些屍體一樣,破壞了往昔美好的回憶。
“箭無虛發,仇不過夜。這一夜我親手殺的人,比你一生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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