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神論者的小叔說出這樣的話，周昊更擔心了，心裡十五個水桶全部吊了起來，七上八下。
手術室內，隨著一聲“叮當”，一顆血跡斑斑的暗鏽色子彈落在了小盤子裡，眾人鬆了第一口氣。
“報數！”錢明衍說，一助很流利地開始報數，他手下不停，開始清理被子彈弄出的創口和最早前肋骨上的那個創口。
“聽說這顆子彈是流彈，老爺子在抗日戰爭時候受的苦，七十年了才取出。”錢明衍開玩笑，“可以當作小鬼子的罪證了。”
“周老爺子也挺不容易的，他們家有軍人情結，他兒子那一代也是，好幾個都當過兵，有一個也殉國了，留了個遺腹子。”
有手術室的護士是本地人，對周家如數家珍，了解得頭頭是道。
麻醉師也插嘴，說是的是的，聽說那個遺腹子後來很能乾，在國外呢，一直跟著小叔一起生活，幾個兒子孫子巴拉巴拉巴拉的。
活脫脫一部新中國奮鬥史和家族史。
十分鐘後，錢明衍清理完傷口，親自開始縫合，一助又報了一遍數，歎了句老爺子身體素質很好，都九十歲了，一切指數都很穩定。
錢明衍對淩晗示意，表示她那邊可以了。
淩晗的手術刀下去，切在右側肋骨下，錢明衍的手術縫合結束，她那邊的開腹也已經完成。
錢明衍聽到一助啊了一聲，很短促。
他偏移視線看了一眼，也皺了皺眉。
這個膽囊蠻漂亮的，就是在靠近總膽管那一頭，腫得有點變形了。
胖了一圈，變成一個胖布袋，而且在靠近肝膽管那邊的通道上，也有一串非常細小的白色絨毛，像一串極微型的小葡萄，大概一毫米。
“這是什麼？”一助問，“成片中沒有啊。”
“肝外膽管結石，剛剛成形，這個位置，一般的成片很難拍到。”淩晗說，“給我17號刀，血管鉗。”
她動作極快，這邊一助幫她拉開腹腔，那邊她的刀就下去了，手指順著探腹輕輕托起了那個腫大的膽囊。
“準備插管和取石。”
錢明衍往後退，下了手術台，有護士過來給他看盤子裡的子彈，問他要不要端出去給家屬看看。
“去吧，和他們說別擔心，第一場手術結束了，現在在進行第二場，安心等著就好。”
“錢教授你不出去親自和家屬說？”二助問。
錢明衍走到旁邊，在凳子上坐下：“不了，我先歇會兒。”
他看著前麵背對著他正在專心手術的淩晗，她完全對他的目光沒有感覺，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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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明衍想了想，這是第幾次和淩晗同台手術了？他不記得了，他們不在一個科室，同台的時候很少。
但他記得第一次同台，是在淩晗當實習生的時候，在心胸外輪值，當時有個臨時的緊急手術，淩晗是那個站在最後麵，全程默默觀看的一位。
是十三年前？還是十四年前？他都不記得了，他那時候獨立操刀時間還不長，也還是個剛剛揚帆沒多久的新手。
時間過得好快……那個青澀的小丫頭，如今也能獨當一麵了。
思緒跳到昨天半夜那個吻上，錢明衍有點刹不住車。
淩晗真正的個性其實蠻“勇”的，有點天不怕地不怕，不是那種犯怵的軟性子，隻是成長經曆太不容易，她學會收著也必須收著，才成了一個有點“悶”的女人。
他記得小時候每次他幫忙出頭，淩晗都不會躲著哭，而是拿著棍子衝上來一起戰鬥。
“莽”得很可愛！錢明衍微笑。
他像個神經病一樣，端著杯水坐在後頭，自己一個人神遊太空，忽而微笑，忽而搖頭歎氣，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整個手術室的焦點。
剛開始隻是一個人注意到他，而後是兩個，三個。
淩晗被人提醒往後看時，也不禁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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