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提出一項最適合自己的歸宿而已（37b4-5）。如果眾人無法理解，寬厚和藹的蘇格拉底不會強迫大家理解。如果可能，他願意花幾天時間說服大家（37a7-b1）；而現在沒有這種可能，那麼，他可以一條一條地分析各種懲罰，看哪一種適合他。
如果說，蘇格拉底在宣揚哲學的榮耀的時候是在獨自朗誦，而今他又改用了對話的模式，麵對的仍然是那個精明而不無同情心的雅典人。既然是對話，就一定要照顧到對方的理解能力和思維水平，這是教育的出發點。但照顧到這一點並不等於遷就。在原則問題上，蘇格拉底絲毫不讓。他不會因為要談最可能的懲罰，就姑且認為自己有罪；他不會因為與普通雅典人對話，就放棄自己的驕傲；他也不會因為對方不理解什麼是智慧，就放棄對智慧的追求。
蘇格拉底仍然從他的原則出發，告訴對方，在他所麵臨的懲罰中，死刑是最特殊的，因為他並不知道死究竟是好還是壞（關於這個問題，後麵還要討論）。但所有別的懲罰都會給他帶來一個不好的結果。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選擇還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反而要選擇一種一定不好的呢（37b5-8）？比如監禁，讓蘇格拉底從此成為奴隸，終生伺候掌管監獄的十一人，高傲的蘇格拉底怎麼可能去做（37b8 -c2）？再如巨額罰款，按照雅典法律的規定，在繳清這種罰款之前，犯人必須被關在監獄裡，對於蘇格拉底這樣的窮人來說，這種處罰與監禁沒有分別（37c2 -4）。蘇格拉底不能接受這種羞辱。
然後是流放，也就是美勒托斯準備讓蘇格拉底選擇的處罰。正是因為蘇格拉底知道這是人們期待他選擇的，他對流放的討論也就尤其多一些。蘇格拉底之所以不能選擇流放，並不是因為流放會像前麵兩種懲罰那樣，使他喪失尊嚴。蘇格拉底說，他在自己的城邦裡都會被處死，那到了別的城邦怎麼可能被接受呢（37c5-e2）？正如很多學者看到的，蘇格拉底此處的態度頗令人疑惑。他在前麵談到，他的哲學活動不會敗壞青年，在雅典也沒有激起青年的父兄們的反感（33d8-34b5），那他為什麼說，他到了別的城邦裡就會被青年的父兄們趕出來（37d6-e2）呢？
S本認為，柏拉圖在此處的真實想法是，隻有雅典的民主政治，才最有可能保證蘇格拉底的哲學和教育活動。
雖然我同意S本所說的，蘇格拉底隻願意在雅典完成他的哲學活動，但這並不是因為雅典的民主製。蘇格拉底對民主製沒有什麼好感，這已經是常識了。雖然他在《申辯》中表明，他對民主製也沒有特別的敵意，但我們不能由此就走到另外一個極端，認為蘇格拉底熱愛民主製。一個更客觀的評價是，究竟是否民主製，在蘇格拉底看來，都不是最關鍵的問題；而是不是在雅典，卻是很重要的。正如《克力同》中所說的，雅典是蘇格拉底的父母之邦，也是最偉大和智慧的城邦，蘇格拉底不願意離開她。
蘇格拉底的哲學活動根本上就有很強的政治意涵。他和普羅塔戈拉那些智者不同，不會隨便到哪個城邦去宣講一套沒有國界的學說。由於他的哲學活動必然是政治活動，能否愉快而完滿地進行這種哲學活動，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話雙方的關係。隻有對他關心的人，他才願意花力氣去省察，才願意費精力和他們進行對話，雖然這對話有可能惹來忌恨和敵意。雖然從理論上講，他可以省察任何人的靈魂，但蘇格拉底一直偏愛雅典人（23b5 -6，30a3-4）。
借著這個機會，蘇格拉底又通過一場假想的對話重新描述了他的哲學活動。按照我們的列舉，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和前麵三次都不同，這一次非常簡潔但有力地概括了蘇格拉底有關哲學生活的核心觀點：一個未經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生活（38a5 6）。這無疑是對蘇格拉底的哲學最著名、最精確的概括，也是對《申辯》全篇哲學主題的總結。在前麵三次，蘇格拉底通過無知之知的檢驗，鼓勵人們追求靈魂和德性，讓人們關心自身，而今進一步說，所有這些並不是一種奢侈的要求，而是任何有價值的生活所必需的。這一總結，乃是前麵三次層層遞進而推出的必然結論。既然人與神之間有那麼大的差距，人當然隻能通過認識自己的局限來過有意義的生活；而既然這種人間的智慧和德性都是針對自我的，它當然就是人之為人所必需的——沒有了自己，還談得上什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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