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隱蔽的山洞裡爬出一隻牛犢大小的蜘蛛。老天爺,我堅信這是天下最大的蜘蛛。過去看《西遊記》的盤絲洞,還以為是胡編亂造,現在我信了,凡是書上寫的,大都是有點來曆的,動不動罵寫書人胡編,隻能說你自己少見多怪。隻見那怪物生著八條長腿,支撐著碩大的身體,最前邊的兩條短腿高舉著,如同螃蟹的螯足,所有的腿上都生著暗褐色的刺毛,兩隻凸出的眼睛如同紫檀木雕成的算盤珠子一樣滴溜溜地轉動。它的身體分成兩部分,前邊如蟬的頭背,光滑黝亮,呈暗紅色的顏色。後邊是一個油光閃閃、似乎用桐油刷過多遍的肚子。這個肚子裡儲存著多少透明的絲線啊。這家夥站在網下,用那靈活的眼睛搜索著周圍,也許是沒發現異常,隻見它迅速地爬到網上,被粘住的鳥掙紮著,那隻天鵝,還發出嘶啞的鳴叫。這笨拙的怪物在它自己編織的網上行動迅速,八條長腿仿佛可以隨時觸碰到網上的任何一個點。它迅速地吃掉了那隻蒼鷹與燕子。鳥的羽毛淩亂地落在網下。然後它用兩條前腿抱起那隻半死的天鵝,迅疾下網,像魅影一樣鑽進了山洞。一切都恢複了平靜,微風吹過山穀,蛛網紋絲不動。我相信這個蜘蛛精必有自己的寶物來鎮守、保護自己的領地。它的領地就是這張龐大精巧、華麗壯美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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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豁出生命來也要逼著這怪物拿出它的寶物。在網上,我肯定不是它的對手,但在網下,我借助這根揮舞多年的具有驅邪避毒功能的降龍木棍子,即使打不死它也能與它打個平手,所以,即便被它發現我也不怕它。我再次跳到網下,揮舞降龍棒,連擊數十下,然後又蹦了一個高,撕扯著一根蛛絲用力往下拽。我想撕斷這根絲,扯破這張網,但那絲韌性極強,我將它牽拉出數米遠,它沒斷。我一鬆手,它又反彈了回去。
我躺在灌木叢中,看到那怪物匆匆從洞中跑出來。我屏住呼吸,繃緊肌肉,攥緊降龍棒,隨時準備在被它發現後與它搏鬥。但它的注意力都在網上,那張網因我的大力拉扯還在抖動,光線因抖動而折射,流光溢彩。它飛快地爬到網絡中央,在那兒靜伏了片刻後,然後便如魅影般消逝了。我驚喜地發現,在網絡中央它剛才伏過的地方,安放著一塊雞蛋大小、閃耀著光芒的紫紅色石頭。我知道稱它石頭並不妥當,但除了稱它為石頭我還能稱它什麼呢?我明白,這就是這妖怪修煉多年的寶貝,就是傳說中的避風丹。傳說鄭和下西洋,就是因為他得了一顆這樣的丹才戰勝了驚濤駭浪。我今天,豁出這條命,也要把這寶貝得到。
我用棍子敲打蛛絲,期望著靠震動讓它跌落,但我馬上意識到,如果它脫落,那就會落到山穀。山穀深百尺,穀中林濤澎湃,我到哪兒去找它?唯一的辦法是我爬上網絡,摘取避風仙丹。但這網絡能承受得了我的體重嗎?即便網絡能承受得了我的體重,但萬一那妖怪在背後對我發動攻擊,我怎會是它的對手?其實這許多的想法都是我後來琢磨的,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就是爬到網上把那寶貝取下來。我先用雙手握住兩根蛛絲,往下扽了扽,整麵巨網微微顫抖。蛛絲在手裡,如同握著滑膩的鰻魚。感覺到這些東西是有生命的,感覺到這麵巨網是一個有呼吸、有智謀的活物,它仿佛隨時都可以把我纏繞包裹起來,當作獻給它的主人的點心。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奮力往上攀爬,大網抖顫不止,並且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這就是“抖音”嗎?就像釣到了一條大魚,釣者與魚在較勁,水線繃緊,彈出水麵,發出的聲音也在抖動。我向上移動,爬行在網上,比那妖怪笨拙一萬倍,而且冒著生命危險,隨時準備墜入山穀,隨時準備被網絡粘住成為那妖怪的美食。網絡在我的攀爬下變形了,抖顫不止,而網上的一絲一毫的抖顫都會被那藏在洞穴中的怪物捕捉到。它果然出來了。它急吼吼地跑出來了,那八條生滿毒毛的長腿支撐著它似乎用金屬與膠皮混合製造成的身體,兩隻毒眼閃閃放光,仿佛戴著一副黑邊的眼鏡。我想這是它漫長的一生中遇到過的最大的事情,它精心編織的巨網,它汲取了天地精華煉成的寶貝都遭到了破壞,並麵臨著被奪走的危險。於是它猛而快地衝了上來。我被它的猙獰嚇呆了。我的四肢都被粘住了,騰不出一根手指與它對抗。當時的處境就是我已經成為它捕獲的食物。我拚命掙紮著,在它的毒牙咬到我的鼻子的一瞬間,網絡破裂,我,連同那避風的寶貝,連同那巨大的蜘蛛墜入了山穀。
我落在樹冠上免於一死。蜘蛛是永遠跌不死的,在危急關頭,它的屁眼裡會分泌出一根救命絲,牽扯著它墜落,憑借著那絲,它會攀緣上升。所以,鄉間有諺語雲:跌不死的蜘蛛,滅不儘的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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