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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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六十年前，我輟學在家，被生產隊長派到菜園子裡，跟著園頭秦大爺乾雜活。那天下午，烏雲遮天，涼風陣陣，小鳥驚叫著順著風的方向往前鑽。園頭秦大爺抬頭望望天道：“雨上來了，到棚子裡避一會兒吧。”於是我們拖著鐵鍬急匆匆跑到棚子裡。
風更急，樹枝瘋了似地搖動，園中一片片的響聲，但都壓不住風聲和雷聲。一隻常年遊蕩在我們果園中的長尾巴大鳥怪叫著從流經園中的溪邊躍起，但隨即如頭撞著無形的鐵網一般，狼狽地跌下來，鑽到溪邊的蒲草叢中，再也不敢動。我望著那鳥的彩色的長尾，想起見多識廣的秦大爺對這鳥的研究結果。他說這是一隻仙鶴和孔雀雜交出來的鳥，天南海北，中國外國，沒有第三隻，是一寶，活捉了送到城裡去，能賣大錢，但隻怕要遭天譴，誰敢說這鳥不是隻鳳凰呢？眼下倒是去逮這寶鳥的好機會，隻要衝出棚子，幾個小箭步上去，就能把那鳥的長尾拽住，可誰敢去？原先在遠處沉悶地滾動著的雷聲跟著風雲過來了，閃電和雷聲的間隔愈來愈小。一陣疾風短促地衝過來，斜刺裡往前一躥，消失在枝繁葉茂的杏林裡。一團漆黑的雲罩上來，天突然黑了，棚子裡閃爍著一些眼睛和幾個紅紅的煙鍋子。風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但耳朵裡像有秋蟲在鳴叫。突然間一聲脆生生的巨響，一團紮眼的光亮，一股燒糊了膠皮的氣味彌漫在棚子裡。一陣電的感覺流遍全身。然後，四周亂了套，像把一把鹽扔進燒開的油鍋一樣，瘋了群馬一樣，滿耳朵都是雜音，分不清是什麼響。緊接著，突然降臨的黑暗減弱了，棚外變成了灰蒙蒙的水世界。草棚哆嗦著，成群的雨點從縫隙中射進來。
過了抽袋煙的工夫，棚子裡亮了些，能看清彼此的麵孔了，雖然還有一些模糊。園頭秦大爺感動地說：“好雨啊，真是救苦救難的好老天爺！”仿佛回答他，又是一個落地雷，燒膠皮的氣味嗆得我直想嘔吐。棚外灰白的水世界裡有了一些縫隙，能分辨出雨絲兒，不像方才那樣戳破了天似的往下灌水了。園中出了奇景：離草棚不遠處那棵老杏樹遭了霹靂，半個樹冠被劈下來，顯出一些白得呈淡藍的茬子；剩下的那一半樹冠上，抖動著一片綠油油的小火苗，宛若一群綠蛇——秦大爺說過的那種能在樹梢上飛行的劇毒的小蛇——秦大爺說被它啄了你的影子你都要死——浮動在綠火苗中的金色的，有時是鮮紅的小火苗，像綠蛇吐出的芯子。
王大叔不顧滿地的泥水，雙膝一屈跪下了。他雙手捂著胸膛，嘴唇哆嗦著，耳朵抖動著，眼珠子直直的。他的嘴已經很不好使，嗚嗚嚕嚕地說著：“天老爺……親親的個天老爺……有靈有驗的個天老爺……饒了我吧……地瓜蔓子，胡蘿卜纓子，阿爾巴尼亞，到處都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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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炸雷。一股灼熱的氣流把王大叔擊倒在地。那股腥熱的氣體堵得我喘氣不暢。王大叔爬起來，捂著頭哭叫：“娘哇！我還活著嗎……娘……天老爺，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打俺娘啦……地瓜蔓子……胡蘿卜纓子……”
“這可真是，‘為人沒做虧心事，天打響雷心不驚’。”秦大爺說，“你們這些小年輕的，千萬記著今天這個場景。”
那棵被雷電擊中的老杏樹還在雨中燃燒著，這麼大的雨竟然澆不滅它，可見這雷火是多麼厲害。閃電遠遠近近，雷聲也遠遠近近。能看見閃電的雷都是遠的，真正的炸雷是看不見閃電的。秦大爺絮絮叨叨地講解著與雷電相關的知識，但人們的目光都盯著院子裡那棵在雨中燃燒的老杏樹。王大叔雙手抱著頭，蹲在秦大爺的身後。秦大爺不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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