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五這輩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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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五是陳桂元的第五個兒子，學名叫玄信，但村人皆以陳五呼之。我叫他五叔。
1968年秋季洪澇，秋莊稼基本絕產，可以當飼料的高粱稈與玉米稈都爛在地裡。到了來年春天，生產隊裡的牛開始餓肚子。隊裡一時也籌不到錢去購買草料，隻好安排我與陳五去東北荒放牛。
東北荒是處在高密、平度兩縣交界處的一片窪地，方圓幾十裡，有的地方常年積水，有的地方生長著茅草、蘆葦。
我當時是個輟學少年，放牛這活兒對我很合適。陳五四十多歲，是整壯勞力，按說像放牛這種活兒派不到他，但他頭年冬天挖河推小車下坡時摔壞了腰，乾不了重活兒，隻好派他來乾這活兒。隊長生怕他閒著，吩咐他推著一輛小車，車上綁著兩個糞簍，要求他把這十二頭牛每天拉的屎都撿回去。他發牢騷道：
“真是鐵笊籬蒙上塑料紙——湯水不漏啊！”
陳五生於1924年，屬鼠。身高一米八，當時是我們村裡個頭最高的人。他小時候生過天花，留下了瘢痕。因此村裡人也在背後叫他五麻子。他雙眼皮，大眼睛，高鼻梁，如果沒麻子，應該是一個俊美的人物。把他拍成照片，再上一點色，絕對是可以擺在照相館櫥窗裡招攬顧客的。前些年在批鬥他的大會上，他老婆就聲淚俱下地揭發他騙了自己。這位五嬸，是沂南縣人，家庭出身貧農，有一位哥哥還是公社乾部。五嬸說，都怨那該死的媒婆於大嘴，拿著張上了色的照片騙了自己。問他家的成分吧，說是貧農。問他的工作吧，說是在國營農場工作。誰知嫁過來一看，是這樣一個人……批鬥陳五時，我們都在場，很熱鬨，像看戲一樣。主持批鬥會的人說：“陳玄信，你老實交代，是怎樣把貧農的女兒、革命乾部的妹妹騙來做了自己的老婆的。”陳五歪著頭，很不服氣地瞪著他老婆，說：“她放屁！我根本沒騙她！”五嬸道：“你那照片那麼漂亮，可一臉大麻子！”陳五道：“這能怨我嗎？你應該去找照相館，問問他們，為什麼不把我的麻子照出來。”五嬸道：“人家照相館本來是照出來了，你讓人家上了顏色把麻子給遮住了。”陳五道：“天大的冤枉，我一張底板洗了四張，上色了兩張，還有兩張沒上色的，在那本黃曆裡夾著，你回家去看看，有沒有麻子！”五嬸道：“你還讓媒婆說你家是貧農！”陳五道：“當著貧協主任的麵，你問問，俺家是不是貧農？俺弟兄六個，統共十畝澇窪薄地，不但是貧農，而且是貧農裡的貧農。”五嬸道：“那你為什麼不說你是曆史反革命？”陳五道：“你也沒問我啊。”五嬸道：“你明明是在農場勞改，為什麼說在國營農場工作？”陳五道：“勞改農場不是國營的難道還是私營的？”五嬸道：“陳五，陳五，你這個反革命，大流氓，我說不過你，我被你欺負死了……”五嬸坐地上呼天號地哭起來。主持批鬥會的人就領著我們喊口號：“打倒陳玄信！打倒五麻子！打倒欺騙貧農女兒當了自己老婆的老流氓、老反革命五麻子！五麻子不投降就讓他滅亡！”口號一喊，群眾情緒高昂起來，呂仁傳家在公社聯中讀書的大兒子呂同意上前去扇了陳五一個耳光，然後模仿著大人物顫著嗓子喊口號：“打倒曆史反革命陳五，陳五不投降就叫他滅亡！誓死保衛列寧同誌！”
五嬸從地上跳起來，眼睛火辣辣地盯著呂同意的娘說：“二嫂子，咱們兩家可是無冤無仇啊！”
呂同意的娘坐不住了，提著小板凳站起來，一邊罵著，一邊掄著小板凳追打呂同意。批鬥會頓時亂了套，主持會議的趕緊高聲宣布：“散會了，散會了，下午還要去鋤豆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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