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孫家口的橋頭。”我說:“我聽方中秋大爺講過這故事,但他沒說你參加過這場戰鬥。”陳五道:“我對天發誓參加過那次戰鬥。鬼子的汽車被鐵耙攔在了橋頭,曹司令一聲令下,幾十顆手榴彈像黑老鴰一樣飛到汽車上,車上的鬼子全被炸飛了。然後我便開了一槍。”我問:“你打中鬼子了嗎?”陳五道:“肯定打中了,我看到我射出的那發子彈打在一個鬼子的頭上。”我說:“那你還是個抗日英雄啊!”陳五道:“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我說:“可我聽說你後來又當了黃皮子。”陳五道:“這都怨俺三哥,俺三哥在張步雲手下當營長,拉我去跟著他乾,說張步雲這人雄才大略,跟著他乾會有大出息。誰知我一過去,他就投了日本。”
我說:“你跟著日本鬼子下鄉掃蕩過嗎?”他說:“沒有。”我問:“那你們與八路軍打過仗嗎?”他說:“打過。但每次都被八路打得落花流水。”我問:“後來呢?”他說:“1945年日本投降前,八路軍魯中軍區部隊聯合作戰,徹底把張步雲的部隊打垮了,我當了八路軍的俘虜。”我問:“後來你又當了八路軍?”他說:“八路軍官兵平等,不禍害老百姓。我三哥跑到青島去投了國民黨部隊,我留下當了八路軍。”我問:“你當了八路軍後打過仗嗎?”他說:“八路軍很快就改名為解放軍了。我跟著解放軍打過孟良崮,腹部受了重傷。”我問:“後來呢?”他說:“真後悔。”我問:“後悔什麼?”他說:“傷好後我應該去找部隊,但我沒有,我偷偷地跑回了家。其實我是想回家看看俺娘就再去找部隊。但俺娘一見到我就不讓我走了。俺娘說,你六弟戰死了(他是八路,所以俺爹俺娘是烈屬),你二哥也被打死了,你三哥不知死活,接下來還要打大仗,你回去不是送死嗎?我一聽俺娘說的有道理,就藏匿在家裡了。藏了不到一個月,就被村乾部知道了,他們派民兵把我當逃兵抓了起來。”“後來呢?”我問。“後來他們用繩子捆著我往區裡送,過小橋的時候,趁他們不注意,我一頭紮進了河裡。”“你想自殺?”“我為什麼要自殺?我想逃跑。”“你為什麼要逃跑?”“廢話,送到區裡,那還不得槍斃我?”“你可以跟他們講理呀,說你回來隻是為了看看老娘。”“你太天真了。能說清嗎?那是兵荒馬亂的年頭,沒人聽你講道理。”“你胳膊上綁著繩子,跳到河裡不是找死嗎?”“我死了嗎?”他說,“繩子是林昌捆的,他是俺乾兄弟。”“那你跳進河裡,不怕他們用槍打死你嗎?”“打死我?”他幾分得意地說,“你五叔我當過黃皮子,當過遊擊隊,當過八路軍,不說身經百戰,也經曆了數十戰,幾個一聽到槍響就眨巴眼的民兵就想打死我?再說了,都是鄉親,沾親帶故的,誰願意殺我這樣一個英雄?!”“那你跳進河裡後他們沒開槍嗎?”“我跳進河裡,往回一躥,就躲在橋底下了。我靠著橋墩,把繩子解開,聽著他們在橋上大呼小叫,看著他們往水裡打了幾槍。等到他們走了,我上來,跑到樹林子裡,把衣服擰了擰,穿上,想回家去,又怕他們在我家裡等著,想投奔親戚家,又怕連累了親戚。無奈,就往東走吧。到青島去,找個地方扛活兒去。但該當我倒黴,剛走到膠州,就被國民黨的軍隊抓了夫,押到大沽河邊,幫他們修工事挖戰壕。沒日沒夜地乾了三天,連打帶罵,一頓飯隻給兩個小窩窩頭,連半飽都沒有,肚子空蕩蕩的,眼睛冒金花兒,心裡想再待下去非餓死不可,不行,得跑。我想聯絡幾個人和我一起跑,一看身邊那幾位,都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隻會哼哼唧唧地哭,連一個有膽氣的也沒有,心裡想,還是自個兒逃吧。可又一想,能跑到哪兒去呢?回老家,民兵抓我;往青島跑,都是國民黨兵,還脫不了被他們抓了去。正左右為難沒有主意呢。一個軍官提著馬鞭過來,從背後抽了我一鞭,喝道:‘快乾,不許磨洋工!’我一聽,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呢?回頭一看,竟然是俺三哥。我興奮地大叫:‘三哥!’俺三哥也很驚奇,道:‘小五,怎麼是你呢?’我們弟兄倆戰壕巧遇,我哥的長官看樣子是個師長,說:‘陳團長,把你弟弟領到軍需處,換上軍裝,發給他一支槍,讓他跟你乾。這麼個大個子,不當兵屈材料了。’我看了三哥的軍銜,為他當上了中校團長高興。俺三哥把我帶到他的住處,問了我家裡的情況,然後長歎一聲,說:‘小五,你回老家去吧,別跟著我,什麼團長師長,今天還活得好好的,明天一發炮彈就炸飛了。回去種地吧。’我說:‘我是八路的逃兵,回去不是送死嗎?’我三哥說:‘我替你想好了,讓你將功折罪。’俺三哥將國軍在青島的戰防部署與部隊編製情況畫了一張圖,縫到我的棉襖裡,對我說:‘你把這圖交給解放軍,然後對他們說,隻要他們進攻,我陳玄忠願意火線起義!’”
陳五正吹著牛,一頭公牛騎跨到母牛背上。陳五著急地喊:“快快,把它打下來。”因為隊長交代過,飼料緊張,要嚴禁母牛懷上小牛。陳五用鞭子怒衝衝地抽打著那頭瘦瘦的公牛,罵道:“瘦成這樣了還不老實!”我問:“你把那張布防圖交給解放軍了嗎?”陳五道:“命運不濟,路上遭遇大雨,棉衣濕透了。等我到了這邊,向解放軍獻情報時,拆開棉衣,想摸出那張紙,隻摸出了一把乾糨糊般的紙團兒。”我說:“你就編吧。”他長歎一聲,說:“真不是編,是我命不濟,否則我就不是曆史反革命而是革命功臣。如果我是革命功臣,那還用在這裡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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