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侯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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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侯，外號“婁猴”，吾鄉名門之後裔。其祖上在清朝康熙年間立下過戰功，具體情況知之者甚少。早年間，那幫年輕人把婁家的祖墳扒了，把墓前的石人石馬也推倒了。墓中扒出的棺材木質極好，尚未腐爛，燒了實在可惜，於是管事人下令讓木匠們解開，做了小學校新建教室的門窗。
據說木匠們鋸棺材板子時，發出的聲音像鬼哭狼嚎，鋸縫裡還流出了血水。墓前的石人石馬也被木匠們鑿開，做了教室的基石。因為婁家的後代出身不好，那些紅袖子扒他們的祖墳，他們也不敢吭聲。小學校剛建起來時，很多人覺得陰氣很重。孩子們在教室裡坐著，一個個打哆嗦、流鼻涕。那位擔任我們語文老師的葉佩紅是青島知青，因出身好，模樣周正，被選拔出來擔任小學教員。按說她是有科學文化知識的城市青年，不會被封建迷信那一套所迷惑。但是她一進教室，過不了幾分鐘就流眼淚、打噴嚏，然後便又哭又唱，起初孩子們還覺得好玩，幾天之後，隻要小葉老師一犯病，孩子們便鬼哭狼嚎般地躥了出去。
小學校教室大白天鬨鬼的事很快便傳遍了周圍的幾個村莊。過了幾天，公社裡派了一位腰掛匣子槍的公安員前來了解情況。柳公安員曾經在我過去的小說裡出現過，今後也將在我新寫的小說裡出現，請讀者們記住這個人物。
柳公安員挎著槍在小學校裡轉，因那個年代的小男孩都有英雄情結，而我們所熟悉的英雄們大都是使用匣子槍的，所以，與其說我們跟在柳公安員的屁股後邊，不如說我們是跟在柳公安員屁股上那支匣子槍後邊。我們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支槍，盼望著，想象著柳公安員掏出槍，對著我們教室裡那些看不見的鬼魂打上一梭子。有時候我們看到柳公安員那隻粗壯的大手按在了槍把上，隨時都會抽槍射擊的樣子，但結果總是令我們失望。
校革委會主任馮國忠老師帶領著柳公安員在學校裡轉。學校裡總共有三排房子，最後邊一排青磚青瓦房，原是村裡的教堂，1949年後改作糧倉，60年代改為小學教室。第二排是70年代蓋的，磚與土坯混合壘牆，房頂是紅瓦，學校的辦公室在這一排。最前麵的一排九間，就是用婁家祖墳的材料再添加上一些各村湊集的材料建成的。這九間屋分為三個教室。東邊這三間，就是鬨鬼的教室。因為這三間的門窗全都是用棺材板子做成的，儘管都刷上了綠漆，但似乎還能嗅到一種腥臭的氣味。
柳公安員巡查小學時，我們這三間教室已經騰出來了，小葉老師也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療去了。我們聽見馮主任對柳公安員說：“柳公安員，什麼樣的鬼，也怕您手中的匣子槍。要不就請您在這屋子打上幾梭子，把惡鬼驅趕出去，讓孩子們正常上課。”
柳公安員指指匣子槍，笑著說：“馮主任，你這是說夢話吧？第一，光天化日之下，哪裡有什麼鬼？第二，我的槍，是用來消滅敵人保護人民的，哪能打著玩？我看了，這個教室，牆皮未乾，陰冷潮濕，點上火烘烤就行了。實在不行，就去買兩掛鞭炮放放，崩崩晦氣。”
後來，馮主任果真讓人去買了兩掛鞭炮，在我們教室裡放了，然後又讓周圍幾個村凡是有孩子在這裡上學的，都要送來五百斤乾草，說是要點火把房子烘乾。有的村聽話，用馬車拉來了足數的乾草。有的村油滑，派人用小推車推來幾捆草應付。草有棉花柴、玉米秸、高粱秸，堆在我們教室門口。學校安排了我們十幾個本村的孩子輪流往教室的火堆上添柴續草，要求是既不能讓火滅掉，又不能讓火太大把房子燒了。學校的計劃是讓這把火連續燃燒三天三夜，然後便重新開學上課。我們看到，小葉老師也出院回來了，就等著我們把教室烘乾呢。
我永遠記住了那個夜晚，具體時間就不說了。那夜我和婁侯一個小組，值班時間是淩晨兩點到五點。我們倆一個負責往屋裡搬草，一個負責在火堆旁往裡續草。剛從火堆旁走到外邊，感覺到天格外黑，回頭一看屋裡的火又格外亮，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恐懼，儘管我知道世上沒有鬼，我們的教室裡更沒有鬼。
婁侯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木棍子撥弄著火堆。火苗子像紅色的綢布，抖動著，波波地響著往上躥。火光映照著婁侯狹長的小臉，泛出青銅般的光輝。我從小與他一起玩耍，但我從來沒仔細地觀察他的臉。他的臉長而窄，鼻梁高，眼窩深，他的頭發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金子般的光芒。我突然想起看過的一本蘇聯電影連環畫裡那些小洋孩的形象。難道婁侯是個外國種？
隨著火的烘烤，教室裡暖和起來。房頂上的檁條與房梁發出叭噶叭噶的聲響，使我擔心這倉促建成的教室隨時都會崩塌。我感到搬運進來的草足夠燒半個小時了，便蹲在火堆旁，一邊烤著火，一邊與婁侯說話。我說：
“婁侯，我今晚才發現，你長得與我們不一樣啊。”
“千人千思想，萬人萬模樣，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長得不像咱中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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