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嗎？”王夫人說：“看過了。”賈蘭把信拿給李紈，李紈看了說：“三姑娘出嫁好幾年沒回來，現在要回京城，太太也該放心了。”王夫人說：“我心裡本來不舒服，聽說探丫頭要回來，好受些了，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到家。”
李嬸娘又問候賈政的情況，李紈對賈蘭說：“你看見了嗎？快考試了，爺爺一直惦記著，你快拿去給你二叔叔看看。”李嬸娘關心地問：“他們爺倆沒進過學，怎麼能參加考試呢？”王夫人說：“他爺爺去做江西糧道之前，給他們捐了監生。”李嬸娘點點頭，賈蘭拿著書信去找寶玉。
過去的科舉製度中，考入縣、府等學校叫“進學”，沒進學就不能參加更高一級的考試。國子監是過去的最高學府，監生就是國子監的學生，“捐監生”就是花錢買一個監生資格，這在過去是國家允許的，是政府增加財政收入的措施。
寶玉送走王夫人，就拿起《秋水》閱讀。寶釵從裡間走出來，見他看得入神，走過去一看是這本書，心裡很煩悶。《秋水》是《莊子》裡的一篇，通過寓言感慨天道無窮、人的能力有限，莊子宣揚脫離現實、順應自然、追求自由的思想。
寶釵擔心寶玉沉迷其中，想勸一勸，可又知道沒用，隻好在旁邊愣愣坐著。寶玉見她這樣，主動問：“你又在為什麼事煩心？”寶釵說：“我想，你我既然成了夫妻，你就是我終身的依靠，這不在個人感情。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自古以來，品德高尚、才智超凡的聖賢，都看重人品和事業。”
寶玉沒聽完，就把書放在一邊，微微一笑：“你說什麼聖賢、人品、事業，你可知道古代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有什麼好？不過是什麼都不懂、稀裡糊塗的。我們生來就陷在貪婪、憤怒、癡心這些感情裡，就像陷在汙泥中，怎麼能從俗世中掙脫出來？古人早就說過‘聚散浮生’，可沒人能真正理解。既然要講人品事業，誰能回到天地形成前的原始狀態？”
“不失其赤子之心”，大致是說不丟掉嬰兒般純潔自然的品質；“聚散浮生”是道家思想，指人的生死由氣的聚散決定，佛道都認為人應該恢複原始狀態。
寶釵馬上說：“你既然說赤子之心，古代聖賢都把忠於皇上、孝敬父母當作赤子之心，不是把逃出現實、無牽無掛當作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公孔子這些人，時刻把解救百姓、拯救國家當作己任，他們不忍心看別人受苦。像你剛才說的，忍心拋棄父母親人，這成什麼道理？”
寶玉點點頭，笑著說：“堯舜沒有強迫巢父、許由，武王、周公也沒有強迫伯夷、叔齊。”巢父和許由是隱士，堯要把天下讓給巢父，巢父不接受；堯又讓給許由，許由逃走隱居。伯夷和叔齊是商代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周武王滅商後，他們堅決不吃周朝的糧食，隱居在首陽山，最後餓死了。寶玉的意思，是說誰也不要強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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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不等他說完，連忙說：“你越說越不對了。你總說巢父、許由、伯夷、叔齊，可人們為什麼把堯舜、周公、孔子稱為聖賢？再說你把自己比作伯夷、叔齊，也不對啊。他們生在商朝末年，所以才逃走隱居。現在皇帝英明，咱們祖祖輩輩受皇上的恩情，你又是老太太、老爺、太太的寶貝，你想想剛才說的話，對嗎？”
寶玉聽了，隻是仰頭微笑，不再說話——不知是沒話說了，還是不願再辯。寶釵繼續勸說：“你既然覺得自己沒道理，就好好收心用功讀書，要是能考個舉人，就算以後不再做官，也對得起皇上和祖先的恩情了。”寶玉點點頭，歎了口氣：“考個舉人也不是什麼難事，隻是你這番話，還是沒離開那些世俗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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