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錢，卻對店夥計說：我要一個手抓羊肉，還有大盤雞。你們這裡最貴的菜，還有啥？
店夥計介紹說：酸辣牛排、烤魚。
劉明說：這個也要。
店夥計滿腹狐疑，心想：你能吃得完嗎？
劉明歎了口氣，他沒有錢，他想的是——吃飽再說。
那些菜很快就端上來了，傳菜女工阿茹認出了劉明——畢竟，劉明穿的那件刷有標語的牛仔服令人印象深刻。阿茹和劉明閒聊了幾句，談起馬克，阿茹說馬克前些天滾著大球被車撞了，車跑了，馬克並沒有受傷。
一個小孩子走過來，抱住劉明的大腿，抬起頭，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喊道：爸爸。
劉明笑了，心中一陣溫暖，摸了摸孩子的頭。
阿茹說：細娃兒，喊叔叔，他可不是你爸爸。
阿茹告訴劉明，細娃兒是從老家帶來的私生子，親生爸爸並不認這個孩子，現在可能在新疆種棉花，根本找不到人。阿茹抱怨自己薪水微薄，給兒子買奶粉都買不起，有時很想找個好人家把孩子送出去。
店外華燈初上。
劉明酒足飯飽，他問阿茹，能不能先欠著飯錢，或者掛在馬克的賬上。
阿茹搖了搖頭，驚訝地說道：你吃白食啊？
劉明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說：噓。他調整腰帶的鬆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了幾步，猛地掀開拉麵館的塑料門簾，撒腿就跑。阿茹大喊起來，店夥計和店老板從裡麵衝出來，追了四條街，才氣喘籲籲地把劉明按倒在地。
店夥計想要打劉明，店老板卻阻止了。
劉明羞愧地表示，可以拿自己的詩集抵債，一本五十元，或者免費給拉麵館乾活兒。
店老板說：你是詩人，我不打你，你在我店裡刷碗吧，乾一個月活兒，就當飯錢了。
劉明因禍得福，在拉麵館刷碗的那一個月裡，儘管沒有薪水，但至少他能吃得飽肚子。他很喜歡孩子，和細娃兒混熟了，細娃兒喊他爸爸時，他心中充滿慈愛。阿茹說劉明和細娃兒有緣，細娃兒從來不喊別人爸爸。
一個月後，劉明離開了拉麵館，回了一趟老家，他向父母要錢，想要自費出版第二本詩集。
劉明說：沒有書號，就是非法出版物，我以前做的書，都賣不出去。有了書號，有正規出版社，就好賣了。出版編輯說現在的詩集沒有市場，沒有人看，除非我拿錢自費出版自己賣……我需要一萬塊錢。
父親說：滾出去！你走吧，你弟弟要是看見你來，會打你的。
母親說：我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這麼多年了，你咋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啊？我一直跟鄰居說你在鐵路局上班，不是神經病。都這麼大了，還伸手向父母要錢。
劉明拿出自己手寫的詩稿，說第二本詩稿比第一本寫得都好，如果出版成書，肯定暢銷。
父親奪過詩稿，扔到蜂窩煤爐子裡燒了。
劉明想要搶救詩稿已經來不及了，多年的心血化為灰燼。他對著一麵牆發呆，然後怒吼著掄圓了拳頭狠命地打自己的腦袋。最終，他暈頭轉向地離開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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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萌生了自殺的念頭。
劉明在街頭擺攤賣盜版書，順便出售自己的詩集，他整天渾渾噩噩的，不再像往常那樣叫賣。
有一天，阿茹找到劉明，她假裝路過，閒聊了一會兒，阿茹說：你幫我抱著細娃兒，我去廁所解個手。
阿茹從此沒有回來，劉明後來詢問拉麵館老板才得知，阿茹和店夥計私奔了。
那天，文化執法人員沒收了劉明所賣的盜版書，劉明右手抱著細娃兒，左手拚命地爭搶，一本書也沒搶回來。這使得劉明雪上加霜，販賣盜版書的本錢還是向馬克借的，這下血本無歸，他還多了一個無法養活的孩子。
劉明萬念俱灰，想到了死。
正如馬克對警方所說的那樣，劉明是自殺。
自殺前，他變賣了自己所有的東西，向馬克交代了後事。
在劉明租住的地下室裡，收廢品的老頭兒和他談好價錢，把所有東西都裝上三輪車，隻剩下牆角的一個紙箱子，裡麵裝的是劉明的詩集。收廢品的老頭兒將編織袋鋪在地上，拿出一杆秤說道：兩毛錢一斤。
劉明嘔心瀝血耗費一生時間寫的詩集，竟然論斤賣，兩毛錢一斤。他百感交集，絕望、心疼、難過、悲哀，種種心情一下子從心底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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