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官品,而尚閥閱。我家二百年天子,反不若崔、盧邪?”可見唐朝中葉以後,此風尚未剗除。然此時的門閥,已隻剩得一個空殼,經不起雨打風吹,所以一到五代時,就成“取士不問家世,婚姻不問閥閱”之局了(《通誌·氏族略》)。這時候的門閥,為什麼隻剩一個空殼呢?(一)因自六朝以來,所謂世族,做事太無實力。這隻要看《廿二史劄記》“江左諸帝皆出庶族”“江左世族無功臣”“南朝多以寒人掌機要”各條可見。(二)則世族多貪庶族之富,與之通婚;又有和他通譜,及把自己的家譜出賣的。看《廿二史劄記》“財昏”、《日知錄》“通譜”兩條可見。(三)加以隋廢九品中正,唐以後科舉製度盛行,世族在選舉上,亦複不占便宜。此時的門閥,就隻靠相沿已久,有一種惰力性維持,一受到(四)唐末大亂,譜牒淪亡的打擊,自然無以自存了。門閥製度,雖盛於魏晉以後,然其根源,實尚遠在周秦以前,到門閥製度廢除,自古相傳的階級,就蕩然以儘了(指由封建勢力所造成的階級)。
然本族的階級雖平,本族和異族之間,階級複起。這就不能不歎息於我族自晉以後武力的衰微了。中國自漢武帝以後,民兵漸廢。此時的兵役,多以罪人和奴隸充之,亦頗用異族人為兵。東漢以後,雜用異族之風更盛。至五胡亂華之世,遂習為故常(別見第四十五章)。此時的漢人,和異族之間,自然不能不發生階級。史稱北齊神武帝,善於調和漢人和鮮卑。他對漢人則說:“鮮卑人是汝作客(猶今言雇工),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陵之?”對鮮卑人則說:“漢人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疾之?”就儼然一為農奴,一為戰士了。但此時期的異族,和自女真以後的異族,有一個大異點。自遼以前(契丹為鮮卑宇文氏別部,實仍係五胡的分支),外夷率以漢族為高貴而攀緣之,並極仰慕其文化,不恤犧牲其民族性,而自願同化於漢族。至金以後則不然。這隻要看:五胡除羯以外,無不冒托神明之胄(如拓跋氏自稱黃帝之後,宇文氏自稱炎帝之後是),金以後則無此事;北魏孝文帝,自願消滅鮮卑語,獎勵鮮卑人與漢人通婚,自然是一個極端的例,除此以外,亦未有拒絕漢族文化的,金世宗卻極力保存女真舊風,及其語言文字,可見。這大約由於自遼以前的異族,附塞較久,濡染漢人文化較深,金、元、清則正相反之故。渤海與金、清同族,而極仰慕漢人的文化,似由其先本與契丹雜居營州,有以致之,即其一證。對於漢族的壓製剝削,亦是從金朝以後,才深刻起來的。五胡雖占據中原,隻是一部分政權,入於其手。其人民久與漢族雜居,並未聞至此時,在社會上,享有何等特別的權利(至少在法律上大致如此)。契丹是和漢人不雜居的。其國家的組織,分為部族和州縣兩部分,彼此各不相乾(設官分南北麵,北麵以治部族,南麵以治州縣)。財賦之官,雖然多在南麵,這是因漢族的經濟,較其部族為發達之故,還不能算有意剝削漢人。到金朝,則把猛安謀克戶遷入中原。用集團之製,與漢族雜居,以便鎮壓。因此故,其所耕之地,不得不連成片段。於是或借口官地,強奪漢人的土地;如據梁王莊、太子務等名目,硬說其地是官地之類。或口稱與漢人互換,而實係強奪。使多數人民流離失所。初遷入時,業已如此。元兵占據河北後,儘將軍戶(猛安謀克戶)遷於河南,又是這麼一次。遂至和漢人結成骨仇血怨,釀成滅亡以後大屠戮的慘禍了(見《廿二史劄記》“金末種人被害之慘”條)。元朝則更為野蠻。太宗時,其將別迭,要把漢人殺儘,空其地為牧場,賴耶律楚材力爭始止(見《元史·耶律楚材傳》)。元朝分人為蒙古、色目(猶言諸色人等,包括蒙古及漢族以外的人。其種姓詳見《輟耕錄》)、漢人(滅金所得的中國人)、南人(滅宋所得的中國人)四種,一切權利,都不平等(如各官署的長官,必用蒙古人。又如學校及科舉,漢人南人的考試較難,而出身反劣)。漢人入奴籍的甚多(見《廿二史劄記》“元初諸將多掠人為私戶”條)。明代奴仆之數驟增(見《日知錄》“奴仆”條),怕和此很有關係。清朝初入關時,亦圈地以給旗民。其官缺,則滿、漢平分。又有蒙古、漢軍、包衣(滿洲人的奴仆)的專缺。刑法,則宗室、覺羅(顯祖之後稱宗室,自此以外稱覺羅。宗室俗稱黃帶子,覺羅俗稱紅帶子,因其常係紅黃色的帶子為飾。凡漢人殺傷紅黃帶子者,罪加一等。唯在茶坊酒肆中則否,以其自褻身份也)及旗人,審訊的機關都不同(宗室、覺羅,由宗人府審訊。與人民訟者,會同戶、刑部。包衣由內務府慎刑司審訊。與人民訟者,會同地方官。旗人由將軍、都統、副都統審訊)。且都有換刑(宗室以罰養贍銀代笞、杖,以板責、圈禁代徒、流、充軍。雍正十二年,並推及覺羅。其死罪則多賜自儘。旗人以鞭責代笞、杖,枷號代徒、流、充軍。死刑以斬立決為斬監候,斬監候為絞)。都是顯然的階級製度。民族愈開化,則其自覺心愈顯著,其鬥爭即愈尖銳。處於現在生存競爭的世界,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誠不可以不凜然了(近來有一派議論,以為滿、蒙等族,現在既已與漢族合為一個國族了,從前互相爭鬥的事,就不該再提及,怕的是挑起惡感。甚至有人以為用漢族二字,是不甚妥當的。說這是外國人分化我們的手段,我們不該盲從。殊不知曆史是曆史,現局是現局。不論何國、何族,在已往,誰沒有經過鬥爭來?現在誰還在這裡算陳賬?若慮挑起惡感,而於已往之事,多所顧忌而不敢談,則全部曆史,都隻好拉雜摧燒之了。漢族兩字不宜用,試問在清朝時代的滿漢兩字,民國初年的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等語,當改作何字?曆史是一種學術,凡學術都貴真實。隻要忠實從事,他自然會告訴你所以然的道理,指示你當遵循的途徑。現在當和親的道理,正可從從前的鬥爭裡看出來,正不必私智穿鑿,多所顧慮)。總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