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燈籠，拿著繩子棒子，有的還抄著刀槍，一窩蜂湧向跨院。
顏查散和雨墨在書房裡，這屋連張床都沒有。顏查散伏案而臥，雨墨在桌子底下靠著牆根打盹。兩人都沒睡著，各想各的心事。
正這時，哐當一聲，門被踹開了。顏查散驚得站起，借燈光一看——舅舅柳洪滿臉青紫，胡子都奓起來了，用手一指：“小畜生！你乾的好事！”
“舅父，小甥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綁！”
家人蜂擁而上，把顏查散五花大綁。顏查散口呼冤枉：“舅父且慢！小甥身犯何律、法犯哪條？到底怎麼了？”
“我且問你，丫鬟秀紅是怎麼死的？甭問了，你這小子外忠厚內奸詐，外表知書達理，內心奸盜邪淫！你定是看秀紅有幾分姿色，動了淫心，強奸不允，扣喉而死！小冤家，你夠毒辣的！帶到衙門去！”
顏查散把嗓子喊破了也沒用。眾人推推搡搡把他架到外頭。柳洪吩咐備車，天快亮了，要把人送往縣衙。
這一折騰，雨墨哪去了？他畢竟是個孩子，趁著混亂鑽到八仙桌底下去了。等人都走了，他拿著馮君衡換給顏查散的那把扇子——這可是要緊的證據——從狗洞裡爬了出去。他要去哪兒、乾什麼，暫且按下不表。
單說柳洪，兩眼熬得通紅，匆匆擦了把臉。天光漸亮，一切齊備，將顏查散押上車，自己騎了馬，直奔祥符縣衙。
這祥符縣歸開封府管轄。縣令姓英，名誌國，六品官，今年六十八歲，做了九年知縣。為官清廉，兩袖清風。他的頂頭上司就是開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他敢不清廉嗎？
英誌國聞聽有人擊鼓，即刻升堂。柳洪上堂，一躬掃地：“大老爺在上，柳洪有禮了。”
英誌國認得他——本縣頭號大戶，最有錢的主兒，當年在府裡做過稿案。連忙起身讓座。柳洪坐下，英誌國問道：“柳員外有何冤枉，請講。”
“大老爺，家門不幸，出此逆事。我家來了個客人，姓顏名查散，要進京趕考。他父親跟我認識，看在老人份上，我是盛情款待。哪知這小畜生白讀書了！他看我家後宅丫鬟秀紅有幾分姿色，強奸不允，扣喉而死，在後花園把人掐死了！事發之後，巡更的發現了，我們才把凶手抓住，特送交縣衙，求大老爺做主！”
英誌國點了點頭：“柳員外，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本縣一定替你做主。把罪犯帶上來！”
顏查散被推上公堂。他長這麼大沒進過衙門，頭一回就讓人揍得鼻青臉腫。跪在堂上，發髻蓬鬆。
英誌國探身細看，先給他相了相麵。一看，顏查散平頭正臉，五官端正，一臉書卷氣，怎麼看也不像殺人的凶犯。
“你叫什麼名字？”
“顏查散，字春敏。”
“多大年紀？”
“十九歲。”
“哪裡人氏？”
“浙江金華府玉林村人。”
“家世如何？”
“家父也曾為官，姓顏諱鼎昌。”
英誌國一愣：顏鼎昌？金華府知府，有名的清官，全國都掛了號的。這是他的公子？
“顏查散，本官問你，你為何起意將秀紅掐死？從實招來！”
“大老爺，冤枉！小民自幼讀孔孟之書，知書達理，奉公守法。犯法的不做，犯歹的不吃，怎能隨意害人性命？絕無此事！”
話音未落，柳洪在旁邊忍不住了——公堂上哪有原告插話的道理？可他仗著有錢有勢，搶著道：“顏查散！你還敢狡辯！明明你見秀紅有幾分姿色，強奸不允把她掐死了。還有你的扇子為證！”
說著把那把扇子呈了上去。
英誌國接過扇子展開一看，心中暗讚：好字！三尺龍泉萬卷書，上天生我亦何如。不能治國安天下，枉稱男兒大丈夫。氣勢磅礴，字跡瀟灑。自己見過的書法家不少，包括自己在內，寫不出這樣的字來。這顏查散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才學。他怎麼會乾這種事？
“顏查散，這扇子可是你的？”
顏查散抬頭一看：“正是小民的。”
英誌國沉吟片刻，把扇子封存了。又問：“顏查散，你還有何話說？難道柳員外能誣陷你不成？”
顏查散跪在堂上，看了看親娘舅。柳洪虎著臉，瞪著眼，咬牙切齒，凶神附體一般。顏查散眼淚掉下來了。心說什麼叫爹親叔大、娘親舅大？這就是我的親娘舅。就這麼凶狠。賊咬一口入骨三分，我矢口否認，大堂上難免皮肉受苦。有這沒良心的舅舅在這兒作證，我好不了。
轉念又一想：我能讓我舅舅落個誣告的罪名嗎？他不仁，我不能不義。時也運也命也，命中注定我有這場牢獄之災。罷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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