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加上心煩，怎麼也睡不著。他把這兩個月的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再給我十天？給我十個月也破不了。吳嘯雲這人，笑麵虎，殺人賊，嘴上說得客氣，動起真格來毫不手軟。遲早有一天，他真會要了我的下半截——把我兩條腿打殘了，人不人鬼不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越想越絕望，等全家人都睡熟了，他掙紮著爬起來，摸了一條繩子。兩條腿不聽使喚，拴不上房梁。他又摸了一把刀。刀攥在手裡，比劃了半天，怎麼也下不去手。當啷一聲，刀掉在地上。
他媳婦被驚醒了，點燈一看，繩子、刀子，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死死抱住他：“來人哪！快來人！”
全家老小全起來了，哭作一團。
他兒子忽然說：“爹，實在不行，把我舅姥爺請出來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林永生媳婦的舅舅，姓周，叫周鴻飛，當年是漳州府八班總捕頭，神探，功夫也好。隻是上了年紀，老眼昏花，家人都勸他退了休，回鄉下種地去了。老爺子雖然體力不如從前，腦瓜卻好使，經驗更不用說。
第二天，林永生套了車，帶著媳婦孩子，親自去請。
也是巧了。周鴻飛剛從地裡回來，摘了滿滿一籃子黃瓜茄子，正蹲在門口收拾。抬頭一看，來了輛馬車，下來一幫人。再一看，外甥女婿林永生讓人攙著，走路一瘸一拐，臉上瘦得脫了相。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
林永生眼淚下來了：“舅姥爺，救救我吧！”
周鴻飛把眾人讓進屋，聽他們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老頭兒的眉毛漸漸立了起來。
“永生，你別怪你們大人。他做得不算過分。哪個官兒不這樣？怪隻怪你辦事不利。也說明這賊實在狡猾。行了，別哭了。我賣賣老，出山幫你。破了更好，破不了，我陪你一塊兒挨板子。”
林永生千恩萬謝。
周鴻飛說：“我的事，絕對保密，不許張揚。”他讓林永生隻告訴身邊幾個貼心的捕快。那些人一聽老爺子出山，無不精神大振。
周鴻飛先了解最近城裡的情況。捕快們說：“就這兩三天，又發生搶劫案了。這賊也太猖狂了，這不是給我們上眼藥嗎？”
“離期限還有幾天？”
“快了，還有七天。”
周鴻飛點點頭：“別著急。有我呢。”
第二天，周鴻飛換了便裝，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先在城裡轉了幾圈。他在這兒當總捕頭多少年，閉著眼都知道哪條胡同通哪裡。轉完了，又去拜會幾個老朋友。老朋友都是過命的交情，見了麵自然無話不談。
聊著聊著，周鴻飛問起吳嘯雲的身世。朋友說：“聽說是個監生出身，家裡有錢，捐的官。漳州知府這肥缺，不知花了多少銀子才運動下來。他帶來的那些親隨，都是山東老家跟過來的。”
周鴻飛心裡一動。他回到家，把這事翻來覆去琢磨了一宿。
這案子遲遲破不了，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隻有兩種可能：要麼賊做完了案遠走高飛了——可根據最近的形勢判斷，這種可能不大，因為接二連三還在發案，手法一致，分明是同一夥人所為；要麼，這賊就藏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翻遍了全城都找不著，會不會——就在知府衙門裡頭？吳嘯雲那些從山東帶來的親隨裡頭，有沒有賊？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旁人誰也沒往這上頭想。周鴻飛決定親自驗證。
第三天夜裡，他換了一身夜行衣——絹帕罩頭，打著裹腿，蹬著灑鞋，穿一身青，勒好十字絆，背好單刀，帶好彈弓，悄悄摸到了知府衙門後牆外。
後牆外有棵大槐樹，枝葉茂密，足有兩三丈高。周鴻飛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上了樹，找了個大樹杈坐下。這位置居高臨下，府衙後院一覽無餘。
老頭兒在這兒蹲坑。心說我的判斷可能不對，那也沒關係，熬一夜費點時間，算不了什麼。
二更剛過，一條黑影從府衙後院躥了出來。
周鴻飛精神一振。那黑影動作極為敏捷，先躥上牆頭，左右張望了一陣，然後雙腿一飄，落到街上，往下一塌腰，直奔南邊下去了。
周鴻飛沒動。他在等。心說小子，我看你回不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那條黑影果然回來了。還是那條路線，飛身上牆，左右張望，跳進院裡，三晃兩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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