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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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卿卿從小蹲在這鋪子裡，遞扳手、遞鉗子，她討厭這鋪子，討厭那些零件，討厭陳遠誌那張永遠挑剔的嘴，可到底看了十幾年。
別人從高中物理書上才認識電容，她小時候就見過電容放電迸出的火花，別人高一才學離心力，她小學時已看父親把能產生離心力的渦輪葉輪拆了幾百遍，這種"先見實物後學理論"的路徑，讓那些物理名詞在她腦子裡天然就是可操作的，遞錯東西就挨罵的日子不好過，卻也的確逼出了一雙會細細觀察的眼睛。
水泵這種小機器，哪裡有縫、哪裡易堵、聲音不對該往哪個方向查，她從小看陳遠誌修了無數回。哪怕隻看了一層皮毛，皮毛也是肉，她願意拿這點肉去賭——賭輸了，賠錢認栽；賭贏了，保的是陳家的飯碗。
她一咬牙，說乾就乾。從櫃角底抽出那本當了好多年墊腳紙的農機修理書，翻到水泵那頁，工具箱拉開，扳手、鉗子、螺絲刀一字排開，像一隊備戰的士兵。
可真動起手來，才發現眼看與手乾原來隔著一條河。腦袋裡碎片再多也湊不出一張完整的地圖，隻能硬著頭皮往前摸。第一回，對著書上的圖，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卸，照著文字一步步查：葉輪是活的，軸承不曠，水封沒漏，看不出毛病。裝回去，通電，"突突突"喘了幾聲就啞了。
再拆。這回她懷疑是接線柱鏽了，拿砂紙蹭乾淨鏽跡重新接好。通電，嗡了一聲，又啞了。
第三次，沒看出什麼毛病。
她翻書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書上的步驟清清楚楚，可真照著乾，跟現實完全對不上，跟陳遠誌的手路更不是一回事。陳遠誌早就不對著書了，他像個經驗老道的老中醫，手底下有自己一套望聞問切的次序，她合上書，閉上眼，把記憶裡父親手上那些碎片重新翻出來分析。
每個硬件都沒問題，每次通電電機都響，說明電機也沒問題，但響一下就停。會不會是啟動那一下的力沒給出來？
會不會是啟動電容的問題？
貨架上有新電容，拆一個換上試試不難，可零件一旦上了機，哪怕後來沒用過也不能當新的賣了，她決定先測舊的。記得父親查這個用電阻檔，表筆搭上去看指針，正常的電容指針會猛地往右甩，甩得越猛容量越足，再慢慢退回∞，退得回去就是不漏電。
她把萬用表撥到R×1k，表筆搭上電容兩極。指針動了一下，幅度很小，退回去時停在半路就不動了。
果然是電容的問題，不但容量衰減了，還漏電。
從貨架上取一個新的，拆開，先搭表測了沒問題，換上去，線頭接牢，絕緣膠帶纏緊，再通電。水泵"嗡"一聲猛地轉起，出水口一股渾濁的水噴出來，兜頭蓋臉濺了她一身。
陳卿卿被衝得措手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滿頭滿臉的泥水，呆呆看著那台嗡嗡轉的水泵。
然後，她丟了手裡的電筆，就坐在那地上，笑了。笑著笑著，笑出了兩行淚。
那個從小貼在腦門上的"笨"字，仿佛在這一刻，在機器的嗡嗡聲裡徹底碎了個乾淨。
她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打電話讓那人來取："電容壞了，換了個新的，您給個成本就行，維修費不用給了，算我們耽誤時間的賠償，以後有活別忘了還往我們這兒送。"
然後她揚了揚聲音："您看到了，我說今天會給您，就一定會給到您。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跟在我爸手底下撿了點皮毛就能這樣，我爸爸的技術還用說嗎？我們陳家的鋪子，不管到什麼時候，也輪不到別人來救場。"
這段話說完，胸口那股氣終於順了。
剛掛斷，屏幕又亮了。一串陌生的座機號。
她放到耳邊："喂？"
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傳過來：
"陳卿卿。"
陳卿卿握著聽筒，怔了一瞬。
"……林靖澤？"
"是我。"
出事那天陳卿卿走得急，隻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就走了，誰也沒來得及告訴。
"你三天沒來上課了，"林靖澤說，儘量把聲音壓穩，像平時討論題目一樣，"班主任說你請假了。"
"是的，我家裡出了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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