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這裡有三百多名工人，改製那天，哭聲比機器聲還響。”
林峰說：“城西舊賬太多，拆遷隻是把牆推了，賬還埋著。”
蘇長嶺看他，“那你準備怎麼治？”
林峰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舊牆邊，看著遠處安置房工地，“先把賬從人身上剝下來。”
蘇長嶺問：“什麼意思？”
林峰說：“老百姓最怕政府說曆史遺留，因為這四個字一出口，人就成了麻煩。”
蘇長嶺安靜了。
林峰繼續，“我想做三本賬，民生賬、資產賬、責任賬。”
蘇長嶺看向他，“說具體點。”
林峰說：“民生賬是人，誰斷保，誰少補，誰住不上房，先列清；資產賬是錢，廠房、土地、設備賣過幾次，錢走哪；責任賬是乾部和企業，誰簽字，誰審批，誰拿好處。”
蘇長嶺問：“列出來以後呢？”
林峰說：“能補的補，能追的追，追不到的按困難程度兜底，但兜底以後不能爛賬，要帶著追償權往回要。”
蘇長嶺臉色終於變了，“你知道這裡麵會得罪多少人？”
林峰笑了笑，“我在城西第一天就得罪完一圈了。”
蘇長嶺問：“你圖什麼？”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我弟弟以前住院，我媽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別人一句手續不齊，就能讓一個家垮掉。”
蘇長嶺沒打斷。
林峰看向那片舊廠牆，“我不敢說自己多乾淨、多高尚，我就是見不得人被一句程序踢來踢去。”
蘇長嶺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磚，“你對蘇慕雪，也是這麼想的？”
林峰猛地轉頭。
老李在後麵差點把文件夾掉地上。
林峰警惕地看著老頭，“您認識蘇市長？”
蘇長嶺背著手，“省裡開會見過幾次。”
林峰心裡一鬆，“蘇市長確實幫城西扛了很多壓力。”
蘇長嶺盯著他，“我問的是你對她。”
林峰被問得喉嚨一堵。
他沒有馬上說話。
蘇長嶺冷笑，“怎麼，剛才談三本賬嘴挺利索，談人就啞巴了？”
林峰看了眼老李，“你先去車上。”
老李麻溜跑了，跑得很有求生欲。
林峰站在舊廠牆邊，聲音放輕，“我敬她，也心疼她。”
蘇長嶺眼神銳利，“心疼兩個字，乾部嘴裡說出來很危險。”
林峰點頭，“我知道。”
蘇長嶺問：“知道還說？”
林峰看著他，“因為您問的是人，不是乾部。”
蘇長嶺沉默了很久。
風從舊廠區吹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到牆角。
蘇長嶺忽然說：“小子，你膽子確實不小。”
林峰苦笑，“大爺，您今天到底是來上訪，還是來審我？”
蘇長嶺把布包重新拎起來，“都有。”
傍晚前，林峰給蘇長嶺出了一份處理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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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先出具曆史核查意見，三日內協調區人社核實斷繳月份，七日內調取國資設備處置明細，房屋差額納入舊改遺留問題專班複核。
方案最後還寫了一條，老職工中重病、失獨、低保人員優先納入臨時救助。
蘇長嶺看完，沒有誇。
他隻把紙折好，塞進布包，“今天這茶，沒白喝。”
林峰送他到門口，“大爺，您留個電話，後續我讓人聯係您。”
蘇長嶺擺手，“不用，你該怎麼做怎麼做。”
林峰無奈，“那我怎麼找您？”
蘇長嶺回頭，“該見的時候會見。”
老頭走到街口，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車。
老李從門崗探頭，“書記，這大爺氣場有點嚇人。”
林峰揉了揉太陽穴，“城西上訪戶臥虎藏龍。”
兩天後，省城蘇家。
蘇振邦把夾克脫下，換回常服，坐在書房裡翻著林峰寫的那份處理方案。
蘇母端著茶進來，“怎麼樣，青州那小子見著了？”
蘇振邦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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