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胯下黑馬重重打了個響鼻。
馬蹄甩動很快消散在官道盡頭。
劉備立在泥地裡沒有動。
他鬆開緊握的雙手，在粗糙的麻衣上用力蹭掉掌心半乾的黃泥。
張飛一巴掌拍在劉備肩上，“大哥，聽到沒？”張飛嗓門大得出奇，“能燒斷喉嚨的西域烈酒，這皇帝對俺脾氣！”
“去！這洛陽俺們必須去！”
“俺活了二十多年，從涿郡喝到青州，還沒遇見過能把俺喝趴下的烈酒，這次非得去見識見識不可！”
關羽單手攏住被風吹亂的長須。
“大哥，這旨意古怪，去或不去，還得你拿個主意。”
劉備指著前方官道上那排極深的馬蹄印。
“二弟，恐怕咱們沒得選。”
“方才那幾騎，馬是千金難求的極品戰馬，刀是百鍊精鋼。”
“他們身上的煞氣，比咱們在黃巾戰場上見過的老卒還要重。”
劉備轉頭看向關羽和張飛。
“天子身在洛陽深宮，離這高唐有幾千裡遠。他怎麼會知曉我這個小小的縣令？又怎麼知道你叫關雲長，你叫張翼德！”
張飛滿不在乎地摳了摳耳朵，咧嘴道：“嘿嘿，肯定是咱們兄弟打黃巾賊打出了名氣。”
劉備擡眼看他。
“這天下打黃巾出名的草莽武夫還少嗎？”
“朝堂上袞袞諸公，哪個正眼瞧過咱們？”
“太尉府那本記錄軍功的冊子，對於咱們這種沒靠山的人，還不是想勾就勾，想劃就劃。”
“但是天子卻連你嗜酒都一清二楚，連雲長來自河東都一清二楚，這說明什麼？”
關羽沒有接話，丹鳳眼微眯，右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說明天子早就撒下了一張網，一張能把全天下人查個底朝天的暗網。”
關羽早年在家鄉殺過豪強，背著命案逃亡在外。
天子既然能夠一語點破河東關雲長，自然對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一清二楚。
堤壩上徹底安靜下來。
風浪捲起水汽拍打在臉上又濕又冷。
聽劉備掰扯完裡麵的彎彎繞繞，張飛也不嚷嚷了，他是性格暴烈，但是腦子絕對夠用。
“那……這窩囊官咱不當了？”張飛試探著提議。
“在安喜縣，你攔著不讓俺宰了那個督郵。到了這破高唐，連個縣丞也敢天天給咱們甩臉子。”
“俺早就受夠了，乾脆去幽州投奔伯珪兄！”
劉備迎著奔騰咆哮的黃河濁浪，站了很久。
他們兄弟三人起於微末，全靠張飛變賣家產才拉出一支隊伍參與剿滅黃巾。
千難萬難地從死人堆裡殺出來，好不容易換來一個縣尉被逼走，如今撈個高唐令，還得天天跟這些淤泥爛壩打交道。
別人在洛陽吃肉喝酒，他在這裡啃著粗糧扛沙袋。
就這麼灰溜溜去投靠舊友？自己若是抗旨不遵，隻怕伯珪兄也不敢收留他們。
劉備一腳踢飛腳邊的幹泥塊。
“最近洛陽傳出的風聲，都在罵天子荒淫無道。”
“全天下的士人都罵他是千古第一昏君，都說大漢氣數已盡。”
他再度低頭看著那排極深的馬蹄印。
“可昏君的手底下，怎麼能養出這種看淡生死的精銳？”
“連世家都不敢用的重犯和匪類，天子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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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士人都看不起的泥腿子，天子敢封！”
“天子還把萬年公主許配給了一個邊關武夫！”
劉備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重重拍在關羽和張飛的肩膀上。
“逃跑，一輩子都是躲躲藏藏的逃犯。”
“去洛陽，這道聖旨就是我們兄弟翻身的登天梯。”
劉備盯住張飛的眼睛。
“翼德，你當年散盡家財招募鄉勇，連祖產都變賣了，圖的不就是振興大漢，不就是個錦繡前程？”
“如今機會就擺在我們麵前，去洛陽喝最烈的酒，殺最狠的賊，入肉最美的……幹不幹？”
張飛瞪圓了環眼，一巴掌拍在關羽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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