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無夜。
三個字落在信紙末尾。
沈蘭捏著信，指節微微發白。
“她親手送我進沈家。”
“卻不是我生母。”
薑照夜沒有急著回答。
她拿起匣中的嬰衣。
衣裳已經洗得發白，領口卻留著一股極淡的藥味。不是沈家藥房裡常用的安神香，更像有人把苦藥熬幹後，年年浸進布裡。
沈蘭聞到那股味道，神色變了。
“我小時候喝過這種葯。”
每年三月初三，沈家側門都會來一個啞婦。
那婦人從不進門，隻將一包葯交給門房。
葯由沈夫人親自煎。
沈蘭問過是誰送來的，養母隻說是一位故人。
“三月初三？”薑照夜問。
沈蘭點頭。
薑雲姝也曾提過。
每年三月初三，一名缺了左手小指的啞婆會從永安侯府西角門進來，送一包所謂的平安葯。
正是死在暗室裡的舊產婆。
薑照夜翻過嬰衣。
衣擺內側有一段針腳與別處不同，線已經發黑，結卻打得很緊。
冥燈裡的沈清蘅擡起手。
拆。
薑照夜以銀簪挑開線結。
夾層中掉出一條窄布。
上麵的字被血浸過，隻剩幾行尚能辨認。
無夜送蘭兒入沈家，是我所託。
她若平安，不必尋我。
若冥燈再亮，將燈穗交給缺指之人。
落款處沒有姓名。
隻有六點燈火圍成的印記。
第六燈主。
沈蘭低頭看向匣中那截燒焦的燈穗。
燈穗隻有四股。
第五股被人從根部剪斷，留下的缺口，正像一根殘缺的小指。
裴晏辭拿起私契。
契尾除了沈家夫婦的印，還有一個極淺的血手印。
左手。
小指處空著。
“送你入沈家的是薑無夜。”他道。
“寫下這些的人，一直留在京城。”
薑照夜合上木匣。
“回王府。”
舊產婆的屍身仍封在王府證物房。
她死後，眼皮上的閉眼紋化成黑灰，屍身腐壞得異常緩慢。
仵作驗出，她的舌頭曾被火灼傷。
左手小指也不是天生殘缺。
傷口平整。
是被刀切斷的。
薑照夜等人趕回王府時，天色已經大亮。
證物房內沒有窗。
舊產婆躺在木台上，身上還穿著從侯府暗室帶回來的舊衣。
沈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張臉比她記憶中的啞婦老了太多，也枯了太多。
可屍身旁藥箱裡殘留的苦味，她認得。
“是她。”
沈蘭慢慢走近。
“我七歲那年病得最重，她來過沈家。”
那日大雪封路。
啞婦跪在院門外，懷裡抱著藥箱，任門房如何趕都不走。
沈夫人將她請進來，她卻不肯見沈蘭，隻隔著屏風聽了一夜的呼吸。
天亮後，沈蘭退了熱。
啞婦也不見了。
“養母說，她不想讓我看見她的手。”
沈蘭望向屍體殘缺的左掌。
“我以為她怕嚇到我。”
如今才知道。
她怕女兒記住。
薑照夜將燒焦的燈穗放進舊產婆掌心。
四股殘穗剛觸到皮膚，冥燈便輕輕響了一聲。
燈中六道火影重新出現。
前五道仍跪著。
空缺的第六處，卻慢慢站起一個佝僂身影。
她沒有穿燈主的黑衣。
隻穿著產婆常穿的灰布襖，左手藏在袖中，藥箱背在身後。
謝微塵貼近燈壁。
“是她。”
四十三年前，她從亂葬崗醒來時，曾在火場外看見過相同的背影。
那人站得很遠。
渾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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