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照夜衝進偏院時，沈蘭的右臉正在消失。
不是腐爛。
是從眼角開始，一寸寸變成沒有五官的空白。
滿地都是碎裂的銅鏡。
每一塊鏡片裡，都映著沈蘭完整的臉。那些倒影像被什麼東西拖住，正沿鏡麵緩慢往外爬。
“別砸鏡子！”
常安剛擡起刀，立即停住。
裴晏辭扯下床帳，蓋住屋中最大的鏡架，又命黑甲侍衛封住門窗。凡是能夠照出人影的銅盆、銀盤，全部翻扣在地。
可碎鏡太多。
沈蘭的臉藏在幾十塊鏡片裡，分不清哪一塊才連著薑無夜。
薑照夜跪到母親麵前。
沈清蘅正從身後抱著妹妹，手指壓在她右頰邊緣，卻怎麼也擋不住那片空白繼續擴大。
“阿蘭，看著我。”
沈蘭睜著眼，呼吸已經亂了。
她想開口，右邊唇角卻像不屬於自己，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薑照夜將冥燈放在兩人之間。
青火貼地鋪開。
碎鏡下方，一根根淺青色細線隨之顯形。它們纏著沈蘭的頭髮、耳垂和下頜，另一端全部沒入鏡中。
與第七口井黑棺裡的絲線一模一樣。
冥燈中的青火忽然矮了一截。
沈蘭右臉每空白一寸，燈身上屬於“清蘅”的舊刻痕便亮一分。
沈清蘅伸手護住妹妹，自己的指尖也開始變得透明。
薑照夜立即將她的手推開。
“姨母，不要碰那些線。”
“可她是我妹妹。”
“所以更不能再讓沈家的人替她填。”
沈清蘅的手停在半空。
她死過一次，也被寫成自願借命。如今這些細線仍想用同樣的辦法，讓一個人的債落到另一個人身上。
她慢慢收回手，卻沒有離開，隻抱緊沈蘭的肩。
“那就讓阿蘭自己說。”
薑照夜點頭。
這一次，誰也不替沈蘭回答。
裴晏辭以刀尖挑起一根淺青細線。
細線沒有纏在鏡片上。
它穿過鏡麵，又從門縫鑽出，朝王府證物房的方向綳直。
“她不是借鏡子搶臉。”裴晏辭道，“鏡子隻是路。”
薑照夜立即看向門外。
“去取存臉室帶回的舊命紙。”
黑甲侍衛很快從證物房取來封存木盒。
最底下那張命紙上，仍留著一行舊字。
第八任執燈人薑照夜，拒絕歸麵。
故以沈蘭之麵，補第七位。
淺青細線正纏在“沈蘭”兩個字上。
命紙剛被取出，滿地鏡片同時發出輕響。
薑無夜的聲音從每一麵碎鏡裡傳出。
“終於找到了。”
沈清蘅猛地回頭。
鏡中沒有薑無夜的身體。
隻有一張拚湊出來的臉。
眉眼取自謝微塵，唇角像第二任燈主，左頰仍留著火燒後的黑線。那張臉沒有一處真正屬於她。
“我的身體已經醒了。”薑無夜輕聲道，“總要有一張臉。”
薑照夜將舊命紙壓在冥燈下。
“所以你選了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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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欠我。”
“欠你什麼？”
“十七年前，若不是我進產房，她生下的便是一具死嬰。”
碎鏡裡的臉慢慢貼近。
“我救了你。”
“如今，隻借她一張臉。”
沈蘭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她抓住薑照夜的衣袖，指甲用力到發白。
薑照夜握住她的手。
“救命之恩，我認。”
“這筆恩落在我身上，也輪不到你越過我，搶我娘的臉。”
碎鏡裡的薑無夜笑了。
“她當年沒有拒絕。”
“你問過她嗎？”
鏡中聲音停了一瞬。
沈蘭右臉的空白已經蔓延到鼻樑。淺青細線一根根繃緊，鏡中那些完整的倒影也在向外掙脫。
薑照夜抽出銀簪，斬向其中一根細線。
沈蘭頰邊立刻裂開一道血口。
她的手驟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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