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裴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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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老宅的客廳裡沒有開大燈，隻有一盞落地燈在沙發旁邊攏著一小片冷白的光。
裴夫人坐在沙發正中央，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指尖塗著深紅色的甲油，在冷白的光線下像一排整齊的、凝固的血珠。
她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頸側的皮膚光滑緊致，隻有眼尾幾道極淺的細紋透露出年紀。
她的目光穿過客廳，落在門口那個剛剛走進來的人身上，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隻是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像在審視一件許久沒有送回來保養的物件。
裴嶼在玄關換了鞋。他進門的時候已經感覺到空氣裡的異樣了——管家沒有迎出來，傭人不在，整個客廳安靜得像一間被清空了的展室。
他走到客廳中央，離沙發大約三步的距離停住了，垂著手站著，微微低著頭，叫了一聲：“媽。”
裴夫人沒有應他。她抬起右手，手邊的茶幾上散落著幾張照片和一遝信封，信封的口已經被拆開了，裡麵的信紙被人抽出來隨意地攤在桌麵上，疊在一起，像是被翻過很多遍了。
裴夫人的手指從最上麵那張照片的邊角上慢慢滑過去，指腹在照片表麵停了一拍，然後她把那張照片撚起來，舉到落地燈的光線下，安靜地看了兩秒。
照片裡是遊衿，在某個日光充足的午後，側著臉對鏡頭笑了一下，背景是模糊的梧桐樹影和圖書館的台階。
那張照片的角度和構圖都不像是正式的攝影作品，更像是被人從某個更寬的畫幅裡裁剪出來的，邊緣留著一圈不均勻的白。
“跪下。”
裴夫人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裴嶼的膝蓋在原地僵了一瞬。他抬起眼看著母親手裡那張照片，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他垂下眼，往前走了兩步，在茶幾前麵的地板上跪了下來。
膝蓋觸到大理石地麵的那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像一枚棋子被人輕輕按在了棋盤的中心點。
他剛跪穩，裴夫人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到裴嶼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兩秒，然後抬起手，一掌扇了過去。
巴掌聲在空曠的客廳裡炸開，清脆而短促。裴嶼的臉被扇得偏向了左側，金絲邊眼鏡從鼻梁上滑出去半步，鏡腿掛在一隻耳朵上晃了兩下。
他的左臉頰迅速浮起一層淺紅色的掌印，在冷白的光線下格外刺目。他沒有出聲，也沒有伸手去扶眼鏡，隻是維持著跪著的姿勢，把偏過去的臉慢慢轉了回來，垂著眼。
“你房間裡這些東西，”裴夫人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平而冷，
“是你自己扔，還是我幫你扔？”
裴嶼的目光落在地麵上散落的信紙上。那些信紙的邊角被翻得微微起毛，看得出來被反複展開過很多次。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的筆跡——那是他自己寫的，某天深夜坐在書桌前，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一筆一劃寫了很多字，寫完之後又覺得不妥，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了筆記本的夾層裡。
他記得那張紙的內容，開頭第一行寫的是“遊衿”兩個字，後麵跟著一段很長的話。他當時寫完之後沒有勇氣再看第二遍，隻是把它夾進了筆記本裡，合上封皮。
後來那張紙不見了，他以為是自己弄丟了，現在它正躺在客廳的冷光燈下，和那些照片一起被攤開在母親的指尖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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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的手指從茶幾上撚起另一張照片。
這張的角度更近，是遊衿在學校籃球賽上被抓拍的一個側麵，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嘴角帶著運動後鬆弛下來的笑意。裴夫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跪在地板上的裴嶼，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我讓你跟有家世的人來往，你把這些話當耳旁風，裴嶼，你是不是以為我不管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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