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了滿地。
追在最前麵的兩個護衛腳底一滑,重重摔在紅色的泥水裡,摔了個狗吃屎。
“小雜種!有種你別跑!”
刀疤臉的聲音已經歇斯底裡。
聽見了。
水聲。
轟鳴的、湍急的、帶著刺骨寒意的流水聲。
穿過廢棄染坊的最後一道矮牆,一陣夾雜著水汽的猛烈冷風迎麵撲來,吹散了程觀慈額前黏膩的碎發。
他衝上了一道青石砌成的高牆。
這裡是南市的邊緣。
牆下,是寬達十幾丈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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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初春,河麵上的冰層剛剛化開,黑沉沉的河水裹挾著碎冰和泥沙,像一頭咆哮的怪獸,翻滾著、怒吼著向東奔流。
這河水極深,暗流湧動,掉下去的人,十個有九個連屍體都撈不上來,被南市的人叫作“吃人河”。
程觀慈停住了腳步。
風很大,吹得他那件破破爛爛的單薄裡衣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被這股風撕裂。
他背對著狂暴的護城河,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黑血順著嘴角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刺目的痕跡。
“跑啊。”
身後傳來陰冷的嘲弄。
刀疤臉帶著人,呈半扇形圍了上來。
每個人都氣喘如牛,但看著無路可逃的程觀慈,眼底都露出了殘忍快意的凶光。
壯漢把流星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跑啊,小雜種。你不是挺能跑嗎?再給爺爺飛一個?”
刀疤臉提著往下滴血的重劍,一步步逼近。
“下麵就是護城河,跳下去,神仙難救。乖乖轉過來,給爺爺跪下磕三個響頭。主子要活的,我留你一條命,但你這兩條腿,今天是別想帶回去了。”
冷風嗚咽。
高牆上,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瘦削身影。
突然,程觀慈動了。
他緩緩地、懶洋洋地往後靠了靠,把那半邊還在流血的肩膀,隨意地搭在了生滿青苔的牆垛上。
隨後,他偏過頭,往下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翻滾著白沫的黑水。
真冷啊。
光是看著,那股寒氣就順著腳踝一路往骨頭縫裡鑽。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轉過臉。
遮擋月亮的烏雲恰好散開。
慘白的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那張臟兮兮的臉上。
黑灰和泥土掩蓋了他原本的膚色,嘴角還掛著未乾的黑血,甚至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被瓷片劃出的長長血口子。
可就是這樣一張狼狽到極點的臉,在月光下,卻透出一種驚心動魄、幾乎妖異的破碎美感。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看螻蟻般的憐憫和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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