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如果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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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的冬天好像比別的地方更漫長，輕易就覆蓋掉一個人的一輩子。
早些時候，程觀慈還在給金花做著活，這個嘴硬的女人總是讓他在天將亮時來，這個時候最冷。
金花倚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敲著煙杆，視線從漫天的大雪到眼前冷得直打顫的小臟東西上，似乎是在監工。
“小野狗，以後都來早點，老娘花錢不是讓你來享福的！”
這個時候，程觀慈就會揚著一個討好笑。
偶爾，會有一個丫頭打著哈欠遞出來一個肉包。
程觀慈靠著金花偶爾的救濟，日子也算過得下去。
但是，這個冬天太長了，讓惡鬼脫下了人皮。
流民暴動，殺紅了眼。
醉春樓遭了殃，金花被砍死了。
那個總打哈欠的丫頭被掛在了房梁上，開著窗，像被風乾的臘肉。
程觀慈悄悄把屍體偷了出來，少了隻腿，內臟也空了。
那隻惡鬼是當初金花隨手救過的一個瀕死的流民。
看吧，好人沒好報的。
你知道個屁！
程觀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不知道，你可沉了……”阿蕎收回手，一邊哆嗦一邊絮絮叨叨地嘟囔，“我在河沿那片蘆葦蕩裡扒拉了好久，才拽住你的手……你當時臉白得像死人，一點氣都沒了。我拖不動你，就隻能把你綁在一塊破門板上，一步一步從河灘拉回來的……累死我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身體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
“嘶——哈——真、真冷啊……”
她往後縮了縮，試圖重新靠近那堆快要熄滅的可憐火光，把自己縮成一個更小的球。
程觀慈看著她。
看著這個在這片爛泥塘裡，唯一一個蠢到連命都不要，也要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傻子。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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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罵她蠢不可及，想罵她是個不知死活的爛好人，想把這十年在底層學到的所有最惡毒、最傷人的詞彙，劈頭蓋臉地砸在這張凍得發青的臉上，讓她以後滾得遠遠的。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抓著那件發著餿味的破襖子的指節，用力到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眼眶裡，突然湧起一股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無法控製的滾燙熱意。這股熱意燒得他視線都開始模糊。
這爛透了的世道。
這把人當野狗一樣踩在腳底下的鬼地方。
怎麼還會有這種……讓人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蠢貨？
看著阿蕎凍得青紫的臉，程觀慈閉了閉眼。
一隻蒼白、布滿細碎傷口的手，突然從襖子裡伸了出來。
在半空中停頓了不到半秒，便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一把握住了阿蕎那截細得可憐的手腕。
阿蕎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誒？你乾嘛——哎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一拽！
阿蕎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跌進了一個雖然消瘦、散發著血腥味，卻帶著真真切切溫熱氣息的懷抱裡。
緊接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寬大破襖子，被人暴躁地一把扯開。
隨後，帶著一點粗魯，兜頭蓋臉地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閉嘴。別亂動。”
程觀慈的聲音從她頭頂悶悶地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咬牙切齒，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凶狠，卻破天荒地，沒有一絲殺氣。也沒有再把她一把推開。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阿蕎僵硬的身體瞬間頓住了。
兩人就這麼擠在一件破舊的襖子裡。像兩隻在暴風雪和絕境中，隻能靠著彼此的體溫才能活下去的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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