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半塊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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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觀慈睜開眼。
在極度饑餓的刺激下，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幾乎要發出狼一樣的綠光。
他借著頭頂木板縫隙透進來的一絲微光，死死盯著阿蕎手裡捧著的東西。
那是半塊紅薯。
一塊不知道被埋在土裡多久，又被她揣在懷裡捂了多久的紅薯。外皮已經完全腐爛，上麵長滿了一層厚厚的、令人作嘔的白綠相間的黴毛。
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
但在這一刻，在餓了三天三夜的兩人眼裡，這玩意兒就是天底下最頂級的珍饈，是續命的仙丹。
阿蕎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她用黑乎乎的指甲，一點點、極其小心地，把外層那些長了綠毛和爛掉的部分刮掉。生怕浪費了一丁點能吃的地方，她刮得極慢。
最後，就剩下了中間那一小口，大概隻有半個雞蛋大小的、沒有壞透的紅薯芯。
阿蕎捧著那塊紅薯芯，顫巍巍地遞到程觀慈嘴邊。
“吃吧。”
程觀慈死死盯著那半塊紅薯，又抬眼，看向阿蕎。
小丫頭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臉頰瘦得完全凹陷了下去，像個隻包著一層皮的小骷髏。她看向紅薯的眼神裡充滿了極其原始的、瘋狂的渴望。
可她遞出來的手，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往回收。
程觀慈沒接。
他偏過頭，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你吃。”
“你吃！”
阿蕎急了，聲音帶上了哭腔。她不由分說地把紅薯往前一送，幾乎碰到了程觀慈乾裂的嘴唇，“你傷得重！你吃了才能活！”
“滾遠點！”程觀慈伸手，想要把紅薯推開。
可他忘了自己現在根本沒有力氣，這一推，非但沒推開，反而讓阿蕎身子一歪，手裡的紅薯差點掉在泥地上。
阿蕎嚇得一把將紅薯死死護在懷裡，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紅著眼睛，像一頭發怒的小獸一樣瞪著程觀慈，突然撲過去，一隻手死死捏住程觀慈的下巴，另一隻手抓著那半塊紅薯，不管不顧地、硬生生地往他嘴裡塞！
“吃！你給我吃！”
“唔——你——”
程觀慈拚命搖頭抗拒，但下巴被捏住，那塊帶著體溫的、軟爛發酸的紅薯，就這麼強行擠開了他的牙關，塞進了他的嘴裡。
“你吃了才有力氣！”
阿蕎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吐出來，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程觀慈的臉上，燙得驚人，“你吃了，才有力氣帶我打壞人……哥哥，我想活，我也想讓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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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腔裡瞬間充斥著一股微甜又酸腐的味道。
程觀慈僵住了。
他大睜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掛滿淚水和泥巴的小臉。
他以為自己早就沒有心了。
可是現在。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散發著屎尿和腐朽味道的地窖裡。
在這個他下一秒可能就會死去的絕境裡。
一個小乞丐，把她拚了命藏起來的、唯一能活命的半塊發黴的紅薯，硬生生塞進了他的嘴裡。
程觀慈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
他開始嚼。
沒壞的紅薯芯其實很噎人，順著乾涸的食道往下咽，像是在吞一團刀片，刮得血肉模糊。
但他嚼得很用力，很用力。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程觀慈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泥水和血汙，無聲地砸在黑暗的泥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他在心裡死死地咬著牙，
天道，你睜開狗眼看清楚。
隻要老子今天不死。
這天地，這世道，這所有高高在上的虛偽規矩，老子總有一天，要把它一寸一寸、連皮帶骨地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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