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規矩，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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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的雪，下得像是在送喪。
破敗的茶棚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茅草棚頂上的積雪時不時地砸下來，落在滾燙的劣質粗茶鍋裡，激起一陣酸澀的白煙。
這地方，說是茶棚，其實也就是幾根爛木頭支起的一塊破油布。賣的是最下等的茶葉沫子熬出來的苦水，一文錢能喝到飽，是那些拉腳的苦力、無所事事的街溜子，還有像耗子一樣在南市討生活的流民們，唯一能湊一起吹牛打屁的地方。
程觀慈就坐在最角落那張缺了一條腿，用半塊磚頭墊著的破方桌旁。
他換了身稍微乾淨些的破麻衣——從昨晚那兩個流氓的屍體上扒下來的，雖然大得晃蕩，還帶著一股酸臭味，但好歹沒破洞，能擋擋風。
臉上那塊青紫還沒消，混著半乾不淨的泥灰，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遊魂。他雙手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的茶水渾濁得像泥湯，連點熱氣都沒有了。
他沒喝，隻是低著頭，死盯著水麵上倒映出的半張臉。
那隻結著詭異黑痂的左手，正縮在寬大的袖管裡。
“哎，聽說了沒？內城這兩天，可不太平啊……”
隔壁桌，一個滿臉絡腮胡、腰裡別著把豁口大刀的江湖客，正端著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苦茶，抹了把嘴，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音。
“咋了？又是哪家王爺的馬車驚了，踩死了幾個泥腿子？”旁邊一個瘦子一邊搓著凍僵的手，一邊滿不在乎地接話，“這算啥新鮮事兒。”
“去你的！踩死幾個泥腿子能叫不太平？”絡腮胡瞪了瘦子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還四下踅摸了一圈，仿佛生怕被人聽見，“是程家！程家那位活閻王，程元！”
程觀慈捧著破碗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水麵泛起一絲細細的漣漪，攪碎了他倒影裡眼底瞬間閃過的那抹寒光。
“程元？他不是在北邊打仗嗎？那殺神怎麼突然回京了？”瘦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搓手的手都停了。
“誰說不是呢！據說是前線大捷，班師回朝。但你猜怎麼著？這位爺剛進城，連家門都沒回，直接帶著他那三百‘墨麟衛’，把東西市給封了！”絡腮胡說著，還誇張地比劃了一個圈，“我的老天爺，三百個殺人不眨眼的鐵甲軍啊！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造反呢！”
“嘶——封市乾嘛？抓逆黨？”
“抓個屁的逆黨！我聽內城倒夜香的王老五說，這位爺，是在找人！”絡腮胡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找人？找誰啊？值得這位活閻王這麼興師動眾？”
“不知道！聽說連個畫像都沒有，就說要找個……嗯，找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上，好像帶著什麼胎記還是疤痕的……”絡腮胡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自己聽來的二手八卦。
程觀慈依舊低著頭。
他慢慢地，將那隻結著黑痂的左手從袖管裡伸了出來。
粗糙的指尖在桌麵上蘸了點灑出來的茶水，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地，在肮臟的桌麵上寫下了兩個字。
程元。
“要我說啊，這天下誰最不好惹？那得是程元啊！”絡腮胡越說越來勁，“手握重兵，連皇帝老兒見了他，都得讓三分！那些個什麼世家大族，在他眼裡，算個屁！聽說他殺人，從來不問青紅皂白，隻要他看著不順眼，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直接一刀剁了喂狗！”
程觀慈看著桌麵上那兩個逐漸被水漬洇開的字。
手指輕輕撫過“元”字的最後一筆。
這不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那把最鋒利的刀嗎？
“哎，你們說，這位爺到底在找啥人啊？難不成是他私生子？”瘦子一臉八卦。
“少他媽扯淡！那活閻王，連個女人都不碰，哪來的私生子？我猜啊，估計是哪個仇家的小崽子跑了，他這是要斬草除根呢！”
程觀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用破袖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桌麵上那兩個字，徹底抹去。
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
這十年的爛泥，十年的毒打，終於要把那個最有分量的“獵物”，送到他麵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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