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死人，是不會覺得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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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冰碴子的冷水，被一雙凍得發青的手捧起，毫不留情地潑在那張臟得看不出本色的臉上。
“嘶……”
極度的寒冷順著毛孔狠狠紮進骨髓。
上京城，城南一處廢棄的破廟後院。
漫天的飛雪雖然停了，但這化雪的天氣，比下雪時還要陰毒百倍。
程觀慈就這麼站在一口大半已經結冰的水缸前。
他手裡攥著一塊粗糙的破麻布，上麵沾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劣質皂角，正對著水麵倒影，一點一點地，近乎殘忍地擦洗著自己的臉。
“用力點，再用力點……”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十年了。
自從仙根被天雷劈碎，流落南市那個豬狗不如的貧民窟，這張臉就再也沒有真正乾淨過。
為了不招惹那些變態，為了不被當成奇貨可居的孌童賣掉，他習慣了用爛泥、灶灰塗抹在臉上。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要把這層保護色，連帶著最後一點屬於“人”的屈辱，連皮帶肉地扒下來。
水缸裡的浮冰被他按得發出脆響。
麻布粗暴地刮擦著下頜，皮肉被磨得發紅，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這痛感，卻奇跡般地壓製住了左肩那個剛剛燙熟、還在潰膿的烙印帶來的鑽心之痛。
最後一次，將清水潑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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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麵漸漸平靜。
倒影裡，出現了一張連程觀慈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
眉眼如墨畫，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病態的蒼白。
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可一旦眼簾低垂，那股子脆弱感，簡直能把人的心尖給生生掐出血來。
像開在死人堆裡的曼珠沙華。
“真是一副……好皮囊啊。”
程觀慈摸著自己的臉頰，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轉過身，從枯草堆裡扒拉出一個臟兮兮的包裹解開。
裡麵，是一件單薄的白衣。
料子是最便宜的粗棉布，洗得發白，甚至還有幾個不太明顯的補丁，透著一股寒酸又倔強的清苦味兒。
這是他用瞎老狗身上搜刮來的幾枚銅板，在南市當鋪裡淘來的。
脫下那件散發著餿臭味的破麻衣。
冰冷的空氣瞬間舔舐著他遍布傷痕的脊背。
左肩鎖骨下，那個圓形的、焦黑與暗紅交織的烙印，顯得觸目驚心。
他咬著牙，將那件單薄的白衣套在身上。
“嘶……”
粗糙的布料摩擦過左肩的烙印，那種如鈍刀子割肉的痛楚，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仔細地將衣襟整理好，讓那脆弱的脖頸和大半個削瘦的鎖骨，恰到好處地暴露在寒風中。
隻要動作稍微大一點，或者布料被水洇濕，左肩那顆偽造的“紅痣”，就會若隱若現。
舞台已經搭好。
戲服也已穿戴整齊。
程觀慈閉上眼。
腦海裡，最後一次閃過南市那場滔天的大火。
“阿蕎，看好了。”
程觀慈睜開眼，“這世道，不吃人，就得被人吃。”
他抬起腳，走出了破廟。
上京城，主街。
一朵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將半個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今天是元宵節。
大周朝一年中最繁華、最沒有宵禁規矩的狂歡夜。
整條朱雀大街上，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賣糖畫的、耍猴的、猜燈謎的，擠得水泄不通。男男女女都戴著各種各樣的儺麵具，嬉笑打鬨著從街頭竄到街尾。
在這片盛世繁華裡，一個穿著單薄白衣的少年，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魂，緩緩擠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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