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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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車廂壁上懸著的八角琉璃宮燈劇烈地晃蕩了一下，在內壁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
程元抱著人，幾乎是撞進車廂的。
他那件能抵禦北地極寒的玄狐大氅，此刻正死死裹在懷裡那個乾瘦、臟汙的身軀上，連一絲風都不舍得漏進去。
車廂極大，四角都燃著無煙的金絲炭，暖意濃稠得像初春的溫泉水，帶著一股極其安神的冷冽鬆針香。此刻卻被一股刺鼻的泥腥、血腥，還有流民身上那種廉價劣質的酸臭味給衝了個七零八落。
程觀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鋪著整張雪豹皮的軟榻上。
太軟了，這種毫無著力點的觸感，讓在南市硬邦邦的凍土和破廟石板上睡了十年的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抗拒。
凍得幾乎壞死的皮肉，陡然接觸到這種能把人融化的暖意，並沒有帶來多少舒服的感覺。反而像是有成千上萬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液一路紮進骨髓裡。萬蟻噬骨般的痛癢，從指尖、腳趾、膝蓋處瘋狂蔓延開來。
他順勢蜷縮起身體，把自己縮成極其可憐的一小團。那件寬大的玄狐大氅從他瘦削的肩頭滑落，再次露出了左肩那處皮肉翻卷的焦黑烙印，以及烙印邊緣，那顆被凍得通紅的靡麗朱砂痣。
程元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盯著軟榻上的人。
一寸，一寸地刮骨般看過去。
看他凍得青紫的嘴唇，看他臉頰上糊著的黑色泥巴，看他眼角尚未乾涸的淚痕。
“冷？”
程元的聲音啞得可怕，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顫音。
程觀慈沒有說話。
他把臉深深埋進雪豹皮那柔軟的絨毛裡，肩膀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著。
眼底深處，一片平靜。
“裝模作樣。”他在心裡極其刻薄地評價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見榻上的人嚇得不敢出聲，程元眼底的戾氣稍稍退了半分。
他沒有坐到主位上，而是直接在一旁那條價值連城的波斯羊絨地毯上，單膝跪了下來。
“別怕。”
程元伸出手，生澀地想要去觸碰程觀慈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頓住。
最終，那隻手往下落，停在了程觀慈的腳踝處。
穿著一雙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草鞋，草編的帶子早就斷了，用幾根肮臟的麻繩胡亂綁著。腳趾凍得像發脹的紫蘿卜，上麵布滿了破潰流膿的凍瘡，混雜著黑漆漆的凍泥和乾涸的血痂，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程元雙手握住那冰坨子一樣的腳踝。
一點點解開那幾根臟汙的麻繩。
程元將那雙腳，捧在了自己的掌心。
男人的掌心寬闊、滾燙，粗糙的繭子摩擦過凍僵的肌膚，帶來一陣戰栗般的刺痛。
程觀慈眉頭微蹙。
他不是裝的，是真覺得有點反胃。這種故作深情的戲碼，比南市餿了三天的泔水還要讓他惡心。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這盤棋才剛剛開局。
於是，他極其配合地往後縮了縮腳。
幅度很小，帶著顯而易見的畏懼與惶恐。
男人捧著他腳的雙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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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程元緩緩低下了頭。
那張冷峻、高高在上、甚至帶著幾分陰鷙的臉，湊近了那雙滿是膿血和泥垢的腳。
一口滾燙的鼻息，噴灑在程觀慈青紫的腳背上。
車廂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金絲炭燃燒發出的細微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程觀慈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傳言裡都說這位定國公是個不能招惹的活閻王了。
這人是瘋得連最基本的生而為人的潔癖和尊嚴都可以踩在腳底下碾碎。
“不……不要……”
程觀慈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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