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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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沈琬正坐在靠窗最大的桌子旁，嗓門比周圍任何人都高，卻不讓人厭煩——那高裡有一種刻意壓過的分寸，像是在沸水快要溢出時用勺子輕輕撇了一下。
"你們沒親眼看見，那場麵可精彩了！"沈琬的聲音像一根被拉直的線，穩穩貫穿全場，"沈先生出那道回文聯的時候，我四弟站在那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旁邊的人都在倒吸涼氣，有人已經抄下了上聯，倒過來念了一遍，又正著念了一遍，念完之後臉都白了。"
一個灰布長衫的生員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後來呢？"
"後來？"沈琬停頓了一下，伸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在故意拉長那截懸念，目光卻已經不動聲色地往門口偏了偏。他的聲音沒斷，可目光確實已經掃到了門外剛走進巷口的身影。
沈琬放下茶碗，把碗沿在桌麵上輕輕磕了一下，用那個動作把全場那根繃緊的線又拽回自己手裡："後來我四弟就對出來了！那回文，'天連水尾水連天'，一字不差，正讀反讀都通。那位沈先生站在那兒，整個人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夫輸了。'"
大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放下了茶碗。
沈琬沒有等那陣驚歎完全落下去，又補了一句："要說我四弟的本事，可不止今天這一樁。你們知道他在嶽麓書院甲班月試是怎麼過的嗎？"
有人接話："怎麼過的？"
"他寫的那篇策論，連解元周維都當場認輸了！"沈琬的聲音壓低了半度，那壓低本身就是一種更抓人的方式，"周維你們知道吧？那是湖南上屆鄉試解元！"
大堂裡又是一陣嗡嗡聲。有人放下茶碗，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看著沈琬的目光從好奇變成了一種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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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琬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不停地往門口掃。他知道四弟這會兒應該到門口了，他必須在自己說完這段之前，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四弟決定是進來還是先退回去。
他看不見門外，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正在接近門檻。
沈瑾在門檻外站了幾息，隔著那些不斷湧出的話語，把大堂裡的局麵摸了個大概。
他清楚這個三哥的能耐——讀書時聲音最大，可記得最慢；考試時名次最末，可每次都能擦著邊過。
可一旦換了場合，讓他在人堆裡說話，他能跟街口賣糖葫蘆的聊出人家祖上三代的營生，能跟客棧掌櫃坐半個時辰就摸清整條巷子的來路。他不靠學問服人，靠的是那種天生的、讓人願意多聽他說兩句的本事。
沈琬在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門口的方向。他是在替那扇還沒敞開的門把風，算著時間，算著距離，算著四弟邁過門檻之前那幾步路夠不夠他把這一輪話題平穩收住。
沈瑾沒有再等，抬腳邁過了那道門檻。他的腳步沒有刻意放輕，可在大堂那樣嘈雜的環境裡，他那一步幾乎被滿屋的議論聲吞沒，像一滴水落進沸水裡，連漣漪都來不及散開。
沈琬在那一刻已經感覺到了。他的語速沒變，目光也沒往門口多偏一寸，可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在沈瑾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輕輕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放下茶碗，然後站起身，目光從那些圍著他的麵孔上緩緩掃過。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卻更清楚了："諸位，我四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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