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茴香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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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雲江的時候，下午四點剛過，天就開始擦黑了。
我媽在院門口等著，棉襖外頭套著圍裙，隔著老遠就喊："峰峰！這兒！"
好像我認不得自個兒家門似的。
一進院，茴香餡的香味就頂上來了。案板上一蓋簾餃子，個個挺著肚子。戲匣子在屋裡唱著，果然換成了《開門紅》，鑼鼓點敲得劈裡啪啦。
"媽，我不是說了四點多到，您還真在門口站著等？外頭多冷。"
"媽樂意。"老太太接過我的包，掂了掂，"就這麼點東西？"
"休假，帶啥東西。"
"休假好。"我媽把包撂炕上，回身繼續擀皮，"案子結了？"
"結了。"
"那個……"我媽擀皮的手頓了頓，"那個老師傅呢？判了？"
我洗菜的手停了停。
"還沒判。移交了，等開庭。"我說，"媽，您問這個乾啥？"
"沒啥。"我媽把一張皮擀得溜圓，"他扶媽那一把，媽記他個好。你爸那杯茶——媽記他一輩子。"
"兩碼事，媽分得開。"
老太太這輩子不識字，可心裡那杆秤，比誰都準。
"那……西山那位呢？"
"等著受審。"我說，"他得活著，把賬聽完。"
"該。"我媽就說了這一個字，把餃子下了鍋。
鍋裡的水翻著花。老太太拿著笊籬，忽然又問了句："那個閨女呢？姓韓的那個。"
"韓若冰？人家休假了。"
"哦。"我媽點點頭，沒再問。可我瞅見她把"哦"字後麵的半句話，就著餃子咽下去了。
當媽的這點心思，我裝看不見。
吃餃子的時候，我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媽跟前。
"媽，給您看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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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我爸……留了封信。"
我媽夾餃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煙盒紙的複製件抽出來，鋪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
"峰峰：爸這回去的地方，回不來。別找，別問，好好上學……"
念到"你媽脾氣急，嘴上不饒人，心裡軟"，我媽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念到三條——走路走亮處，吃飯趁熱，站直了別回頭——我媽拿手背抹著臉，連聲說："像他。像他。一個字都不帶多的。"
念完了，屋裡靜得就剩戲匣子的鑼鼓點。
"媽不識字。"老太太把那張紙抻平了，看了半天，"可這上麵的字，媽認得——這是你爸的字。豎勾往右歪，跟往前拱似的。"
"他寫'別找，別問'。"我媽念叨著，忽然笑了，"他算錯嘍。他兒子偏要找，偏要問，一找就找了十五年。"
"媽也沒攔你。"她說，"媽知道攔不住。你隨你爸——都是屬拱地豬的，認準一壟地，拱到頭。"
"媽，您收著。"
我媽沒推辭。她起身開了櫃，從最底下，把那個印牡丹的鐵盒翻出來了。
我爸攢學費的鐵盒。
鎖早鏽了，盒蓋一掰就開。裡頭沒有錢——錢早供我念完書了——就剩一張我爸的一寸照片，和半截鉛筆。
我媽把那張煙盒紙，對折，再對折，端端正正，擱進了鐵盒。
"跟你爸擱一塊兒。"她說，"他留的話，還歸他管。"
蓋上盒蓋，老太太忽然說："峰峰，那三條，你往後常給媽念念。媽不識字，可媽得背下來。"
"背它乾啥？"
"你爸留的話，家裡總得有人會背。"我媽說，"你在外頭跑，媽在家背。媽背熟了，就跟他人還在似的。"
那一晚，我媽真就背了。
她坐在炕沿上，一句一句地跟著我念，念到半夜。戲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裡就剩老太太的聲音，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
"走路走亮處。吃飯趁熱。站直了——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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