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靈牌》。
說實話，我不懂戲。可這出戲，我十五年裡聽我媽的戲匣子放過無數遍。劉備站在靈堂上，哭二弟，哭三弟，一嗓子一嗓子，全是剜心的調門。
小時候我問我爸，劉備哭啥呢，人死又不能複生。
我爸說，傻小子，他哭的不是死人，是自個兒——哭自個兒往後再也沒人幫襯了。
那會兒我不懂。我爸走的那年，我守靈，一宿一宿地跪，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
原來人這輩子，真到了哭的時候，哭的都是自個兒。
台上唱到"孤的好兄弟"，二樓包廂，哢噠一聲輕響。
紗簾，從中間卷開了。
那個人坐在包廂裡，沒躲了。
六十多歲，清瘦，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右手抬在胸前，一百零八顆紫檀珠子，慢慢地盤。
他隔著一整個空池座，看著我，雙手抬起來，衝我拱了拱。
我沒動。
戲接著唱。他也不看戲，就那麼坐著，眼睛落在頭排——落在我身上，又好像穿過我，落在別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這座子上，他請的根本不是沈峰。
他請的是十五年前，雲江棧橋上，那個端起茶杯的人。
戲散了。鑼聲一收，滿場空寂。
台上的"劉備"卸了靠，衝包廂的方向深深一揖，退進側幕，從頭到尾，沒看台下的我一眼——規矩大得很，這出戲不是唱給我的。
是唱給二樓那個人聽的。
邊玉樓放下琴，走到台口，衝我深深一揖：
"沈組長，東家有三句話。"
"頭一句：戲，是給死人聽的；賬，是給活人算的。"
"第二句：明日下午申時，海棠落處，茶敘。就您一位。"
"第三句——"邊玉樓直起身，學著他東家的腔調，一字一頓，"東家問您：昨兒夜裡那出《挑滑車》，您說說，高寵挑到第幾輛滑車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回不去了？"
空劇場裡，這話撞在四壁上，嗡嗡地響。
我站起來，撣了撣衣襟。
"你回你們東家。"我說，"第幾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回，滑車底下換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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