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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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試前夜，沈瑾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院子裡太安靜了。城南小院本就在巷子深處，白日裡就少有人聲，到了夜裡更是靜得像一口深井。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過著周先生這些日子講的要點——府試的規矩，考官的偏好，常見的陷阱，應對的策略。
都準備好了。可他還是睡不著。
不是不踏實，是太重要了。縣試是第一步，府試是第二步，可這兩步之間的距離，比他從沈家莊到鬆江府城還遠。
縣試他可以在考場上睡覺，醒來一個時辰答完卷子，還能得第三名。
可府試呢？考官不是王縣令，是陸知府。陸知府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從哪裡來，隻知道他的卷子上寫著一個名字：沈瑾，華亭縣，六歲。
六歲。
這兩個字，是優勢，也是劣勢。優勢是考官會多看兩眼，劣勢是考官會多看兩眼——然後帶著挑剔的眼光。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瑾兒。”
隔壁屋裡傳來周先生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先生，您還沒睡？”
“睡不著。年紀大了，覺少。”周先生的聲音頓了頓，“你也睡不著？”
沈瑾沉默了一瞬：“學生……有些緊張。”
“緊張是好事。”周先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不緊張的人，不是胸有成竹，就是沒心沒肺。你既不是胸有成竹，也不是沒心沒肺，緊張是正常的。”
沈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先生這話說得真準。他不是胸有成竹，他是有太多東西壓在身上，壓得他不敢不緊張。
“先生，您當年府試的時候，緊張嗎？”
隔壁沉默了一會兒。
“緊張。”周先生的聲音更輕了，“比你還緊張。考前一天，老夫把四書五經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半夜，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第二天進考場，手心全是汗，筆都握不穩。”
沈瑾聽著，心裡忽然踏實了些。原來先生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後來呢？”
“後來？”周先生苦笑了一聲，“後來考完了，出了考場，老夫就知道自己考砸了。不是不會，是太緊張了，腦子裡一團漿糊，該寫的沒寫，不該寫的寫了一堆。”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一聲歎息，“所以老夫今日跟你說這些，是要你記住——進了考場，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把心放平，把字寫好，把自己會的都寫出來。別的，交給天意。”
沈瑾點頭，雖然知道先生看不見。
“先生，學生記住了。”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隔壁安靜下來。沈瑾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好。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銀白色的光斑。他看著那片光斑，慢慢放鬆下來，呼吸漸漸平穩。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水很寬，看不見對岸。阿爺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
“瑾兒，過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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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
他邁出一步，腳踩在水麵上，沒有沉下去。河水托著他，穩穩的，像阿爺那隻粗糙的大手。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沈瑾翻身坐起，快速套上衣裳。隔壁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周先生在起床。灶房裡，沈伯昌已經生好了火，鍋裡煮著粥，熱氣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帶著米香。
沈瑾推開房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瑾兒，快來喝粥。”沈伯昌從灶房裡探出頭，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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