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窮途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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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鬆江府城一處宅院的內堂，燭火通明。可那光亮得越盛，堂中人的臉色就越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光。
馮教諭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沾。馮仲良坐在下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馮景文站在一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堂中站著一個人，正是今日在詩會上最後發難的那個青衫書生。他叫周維，是馮教諭在府學安插的眼線，專門負責在各類文會上替馮家“敲邊鼓”。
“他把答卷全部公布了？”馮教諭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
周維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是。三場答卷，一字不漏，全寫出來了。趙先生當場看過，說他的學問是真的，不是抄的。還說……誰再敢說他抄襲，就去找他。”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馮教諭手裡的茶盞微微發抖，茶水濺出來，燙了手，他卻渾然不覺。
“還有呢？”
周維的聲音也開始發抖：“那個姓張的錦衣少年，按您的吩咐，問他‘文章是不是回來修改過的’。他當場承認修改過，還把原文和修改稿都默寫出來，兩相對照，隻是微調。趙先生看了，當場誇他‘精益求精’。”
“後來學生按您的意思，問他縣試睡覺的事，他說……‘兄台自己兩個時辰能寫完，學生一個時辰寫完，不過是快了一倍，有什麼奇怪的？’他還說，要學生當場出題，跟他比誰寫得好、寫得快。學生……沒敢接。”
馮教諭的手猛地一緊。那茶盞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不是摔碎，是瓷壁上裂開了一道縫。茶水順著裂縫滲出來，燙了他的手。
他像是沒感覺到。
“他怎麼敢！”那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盯著地上的碎瓷，盯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卻比方才低了幾分，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六歲的娃娃……誰給他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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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仲良坐在旁邊，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大哥，他背後有人。王世傑、趙鬆溪，還有那個周文淵……這些人湊在一起，就不是咱們能動得了的了。”
馮教諭猛地轉過頭：“你什麼意思？”
馮仲良沒有躲：“我的意思是，這個孩子，咱們可能動不了了。他在府城讀書人麵前證明了學問，趙鬆溪親口替他背書。咱們再說他抄襲，誰還信？”
“那你說怎麼辦？”馮教諭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壓著怒氣的低沉，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焦躁，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想回頭咬人，卻夠不著，“就這麼算了？景文的前程怎麼辦？馮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他說話時，手指在桌沿上不停地敲著，不是平日那種有節奏的敲，是亂的，毫無章法的，像他此刻的心。
馮仲良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要不……找同知大人疏通疏通？”
“遞什麼話？”馮教諭打斷他，聲音裡滿是疲憊。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同知大人當初肯跟咱們結親，是看中景文‘少年才俊’的名頭。”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屋頂的梁上，空洞洞的，“現在景文縣試最後一名的事，府城誰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何況沈瑾有趙鬆溪背書。同知大人那個人……最會看風向。他犯不著為了咱們，去得罪一個被趙鬆溪看中的‘神童’。”
馮仲良不說話了。
馮景文忽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伯父，那侄兒怎麼辦？府試要是再考不好……”
“閉嘴！”
馮教諭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跳了起來，又落回去，發出一聲悶響。馮景文嚇得一縮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敢掉下來。
馮教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好幾下，久到馮仲良在旁邊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那目光裡有失望，有心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恨鐵不成鋼，又像是在看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失敗。
終於，他歎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軟得像一灘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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