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框與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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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接過筆，蘸了墨，閉上眼睛。
承題是承接破題的。如果破題是“學者之患，在於自足”，那承題就要解釋為什麼“自足”是患。不能重複“自足”兩個字，也不能跑題。
他睜開眼，提筆寫下：“夫自以為足者，不複能進也。”
寫完了，他放下筆，把紙推過去。
趙鬆溪低下頭，看了一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夫自以為足者，不複能進也。’——這個承題，意思到了。‘夫’字起頭，承上啟下。‘不複能進也’，把‘自足’的危害點出來了，沒有重複‘自足’兩個字，也沒有跑題。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也不出錯。”
沈瑾心裡微微一鬆。
趙鬆溪把那張紙放下，手指在上麵輕輕點了點：“可你有沒有想過，‘自足’的危害不隻是‘不複能進’？”
沈瑾愣住了。
他當然想過。可承題隻有一句話，寫多了反而冗長。
趙鬆溪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一字一頓：“‘自足’的危害，是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以為自己已經到頭了，可你站的地方，隻是山腳。你的承題，‘不複能進也’，隻說了‘不能往前走’，沒有說‘不知道前麵還有路’。差了一層意思。”
沈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提起筆，在“不複能進也”前麵加了四個字——“不知其遠”。
夫自以為足者，不知其遠，不複能進也。
寫完了，再讀一遍。果然比方才多了一層意思——不隻是走不動，是不知道前麵還有路。不知道，就不會想去走；不想走，就永遠停在原地。
趙鬆溪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彎：“這個‘不知其遠’加得好。你方才那個承題，隻有結果；現在這個，有了原因。因為不知道前麵還有路，所以才不再往前走。因果分明，意思就深了一層。”
沈瑾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先生，學生有個問題。”
“說。”
“八股文的規矩這麼多，破題要怎麼破、承題要怎麼承、起股要怎麼起，處處都是框框。學生在框框裡寫文章，會不會越寫越窄？”
趙鬆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沈瑾，目光裡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他的聲音放慢了些，“八股文的規矩，是框框，也是梯子。不會寫的人，覺得它是框框，把自己框死了；會寫的人，知道它是梯子，踩著它往上走。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規矩學透了，才能在規矩裡遊刃有餘。沒見過哪個不會走的人，能跑得快的。”
沈瑾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他還不會走，就想著跑了。
“學生明白了。”
趙鬆溪看著他，語氣緩和下來：“你底子好，悟性也好，可你有個毛病——你總想走捷徑。府試那篇‘水利’策論，你想把治水和治民扯在一起，想顯得自己有見識。可你忘了，寫文章最重要的是把道理說透。道理沒透，見識再大也是空的。”
沈瑾低下頭去。先生說的毛病，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改不掉——或者說，他不想改。因為他怕，怕自己寫得太平庸，怕考不上，怕讓那些托著他的人失望。
“你不用怕。”趙鬆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你才六歲，有的是時間。寫不好，重寫；考不上，重考。你最大的優勢不是聰明，是年輕。”
沈瑾抬起頭，對上趙鬆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嚴厲，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溫和的、篤定的光。
“好了，今日就到這裡。你回去把那篇承題再改改，明日拿來給老夫看。”
沈瑾應了一聲，起身行禮。沈璋也跟著站起來，朝趙鬆溪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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