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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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試第一場考完後的兩日，沈瑾沒有出門。
每日卯時初刻起床，先讀《大學》半個時辰，然後到書房聽趙鬆溪講課。和從前不一樣的是，先生不再給他講八股文的規矩了。
“規矩你已經知道了。”趙鬆溪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捧著一盞茶，語氣平淡，“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叫功夫。功夫到了，規矩就是你的；功夫不到，規矩還是規矩，你還是你。”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推到沈瑾麵前。
沈瑾低頭一看，是《左傳》。不是全文，是趙鬆溪手抄的選本，篇篇都有批注。批注不是解釋字義，是講文章的結構——哪裡是起筆，哪裡是轉折，哪裡是收束，哪裡該詳，哪裡該略，哪裡該用典，哪裡該白描。
沈瑾翻開第一頁，是《鄭伯克段於鄢》。趙鬆溪的批注密密麻麻，紅色的墨跡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醒目。他在“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旁邊寫了四個字：“此春秋筆法。”然後在“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旁邊又寫了一行小字：“一字褒貶，春秋之微旨。作文者當學此，於平淡處見精神。”
沈瑾看著那些批注，忽然想起前世讀研時，導師在他論文上批的紅色墨水。密密麻麻，比他寫的字還多。那時候他嫌導師囉嗦，現在看著趙鬆溪的批注，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
“先生，學生從前讀《左傳》，讀的是故事。誰打了誰，誰殺了誰，誰當了官，誰丟了官。學生從來沒有想過，文章還可以這麼讀。”
趙鬆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從前你讀《左傳》，是為了知道。現在你讀《左傳》，是為了學會。知道和學會，不一樣。你知道《鄭伯克段於鄢》講了什麼故事，可你知不知道，這篇文章為什麼被放在《左傳》第一篇？”
沈瑾想了想：“因為鄭莊公是春秋第一位霸主？”
趙鬆溪搖了搖頭：“不對。因為這篇文章講的是‘序’——長幼之序，君臣之序，家國之序。鄭伯克段於鄢，表麵上是鄭莊公和他弟弟共叔段的爭鬥，骨子裡是‘序’的崩壞。兄不兄，弟不弟，君不君，臣不臣。所以才要‘克’，才要‘段不弟，故不言弟’。”
沈瑾愣住了。他讀過《鄭伯克段於鄢》無數遍，從來沒想到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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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前讀書，隻看表麵。現在讀書，要學會看裡麵。”趙鬆溪的聲音放慢了些，“八股文也是一樣。考官看的不是你寫了什麼，是你沒寫什麼。你寫出來的東西，隻是冰山一角；你沒寫出來的東西，才是冰山本身。你心裡有沒有那座冰山，考官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瑾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從這天起，趙鬆溪的教學方式變了。從前是講經義，講道理，講八股文的規矩；現在是帶著沈瑾讀書——不是讀“懂”，是讀“透”。一本《左傳》，趙鬆溪帶著他讀了三天。
第一天讀《鄭伯克段於鄢》，第二天讀《周鄭交質》。每一篇都讀得很慢，慢到一句話要讀一炷香的功夫。趙鬆溪不催他，也不替他解釋，隻是讓他自己讀，自己琢磨。讀完了，問他：“你覺得這篇文章好在哪裡？”
沈瑾說不上來。他知道文章好，可“好在哪裡”，他說不清楚。
趙鬆溪也不急，端起茶碗慢慢喝著：“說不出來，就再讀。”
沈瑾再讀一遍，還是說不出來。
“再讀。”
沈瑾讀了第三遍。這一次，他忽然看見了。
“先生，《周鄭交質》這篇文章，表麵上是寫周天子和鄭莊公交換人質，骨子裡寫的是‘信’的崩壞。周天子不信鄭莊公，鄭莊公也不信周天子，所以才要交換人質。可交換了人質，就信了嗎？沒有。最後周天子還是用了虢公，鄭莊公還是搶了周天子的麥子。人質救不了‘信’，因為根已經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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