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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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孫兒覺得，這三十畝不該全給族裡。”他斟酌著措辭，說得很慢，“孫兒能走到今天，不光是族裡的幫扶。孫兒縣試的時候，大伯母把耳環塞給孫兒；二伯母當掉銀鐲子供孫兒考試。這些情分，孫兒記著。”
阿爺的手指微微一頓。
沈瑾繼續說：“孫兒想，從這三十畝裡拿出一些，給大伯母、二伯母的娘家，還有阿奶的娘家。不用多，每家幾畝，是個心意。讓他們知道，沈家沒有忘本。母親那邊沒有娘家，孫兒想著，多給阿奶娘家一些。”
沈瑾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他抬起頭，看著阿爺，等著阿爺的反應。
阿爺端著旱煙袋，半天沒動。他看著沈瑾，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有驚訝，有欣慰。他教了一輩子孫子，沒教過這個。這孩子自己想到了。不隻是想到了族裡，還想到了親戚，還想到了那些幫過他的人。
“好。”阿爺隻說了一個字，可這一個字裡，壓著的東西比千言萬語都重。
他把旱煙袋放下，從桌上拿起那支筆，蘸了蘸墨，在紙上記了幾筆。
“那依你看，每家給多少？”
沈瑾想了想：“阿奶娘家，給四畝。大伯母娘家，給三畝。二伯母娘家，給三畝。這十畝。剩二十畝。”
阿爺記下了，抬起頭看著他：“剩下的二十畝，你打算怎麼辦？”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把族裡的情況過了一遍——沈氏宗族在華亭縣不算大族，可也有幾十戶人家，有窮有富，有親有疏。這二十畝免稅田，若是全給了族裡，分到每戶頭上不過幾分地，不痛不癢；若是隻給幾戶，又容易得罪人。
“阿爺，孫兒有個想法。”
阿爺放下筆，看著他。
“孫兒想從家裡的銀子中拿出一些，購買十畝良田，置辦成族田。”沈瑾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族田的產出，一半用於村學開支，請先生、買書本、給貧寒子弟的筆墨；另一半用於賑濟族中孤寡、病弱、遭了災的人家。這樣，免稅的額度用在了族裡，沈家的銀子也出了，族裡人不會有話說。而且族田是公產，不是私產，誰也拿不走，誰也挑不出理。”
阿爺的眼睛亮了起來。
沈瑾繼續說：“至於剩下那十畝免稅額度，孫兒想請阿爺和族長爺爺、族老們商議，分給族中最貧寒、最需要幫扶的人家。租子可以低些，可不能不交。交租是規矩，不交，就成了施舍。施舍養懶人，規矩立人心。”
他說完了，看著阿爺。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阿爺坐在那裡，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他看著沈瑾，看了很久。久到沈瑾以為阿爺不會再開口了，他才把旱煙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滅了火。
“好。”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懷裡，站起身走到沈瑾麵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你比阿爺想得周全。這幾件事，明日阿爺就去找你族長爺爺商量。明日這事就要定下來。”
沈瑾點頭：“孫兒聽阿爺的。”
阿爺看著他，嘴角彎了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瑾兒，你今日說的這些，阿爺很高興。不是因為你盤算得精明，是因為你心裡裝著別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讀書人，心裡不能隻裝著自己。隻裝著自己，走不遠。”
沈瑾站在那裡，看著阿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月光從門口湧進來，把堂屋的地麵照得一片銀白。他站在那片銀白裡，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沈璋坐在凳子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看沈瑾，又看看門外阿爺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起來，走到沈瑾旁邊，伸出手在沈瑾肩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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