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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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已經沉到屋簷下麵去了，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漸漸暗淡的光斑。
廊下，秦安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可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樹苗，根係還沒有紮穩，可已經知道要朝著太陽的方向長。
趙鬆溪終於放下茶碗，抬起頭，看著沈瑾。
“瑾兒，你這幾個月的進步，老夫都看在眼裡。”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讀書的方法你已經掌握了，八股文的規矩你也學透了，經史的功底雖然還需要時間打磨，可你已經知道該怎麼走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現在最缺的，不是學問，是視野。”
沈瑾的呼吸微微一窒。
趙鬆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遠處的屋頂上，最後一抹光還在掙紮著不肯消失。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這話你聽過，可你未必真的懂。什麼叫‘行萬裡路’？是去看、去聽、去問、去琢磨。去看看鬆江府之外的天下是什麼樣子，去看看別的府縣的農田是怎麼種的、水利是怎麼修的、百姓是怎麼活的。去看看那些比你強的人，是怎麼讀書、怎麼做事的。”
他轉過身，看著沈瑾，目光裡有一種沈瑾很少見過的光。不是從前那種溫和的、審視的光，是一種更亮的、更灼人的東西，像是要把什麼重要的東西，借著這目光，種進沈瑾心裡。
“老夫打算，等你協助王世傑完成曲轅犁的推廣，就讓你出去遊學。”
沈瑾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遊學。他不是沒有想過。趙先生從前說過，要帶他出去走走。可他沒有想到，先生說的是讓他“出去遊學”，不是“跟先生出去走走”。
趙鬆溪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涼。
“這次遊學，你一個人去。”
沈瑾的指節微微泛白。
“老夫不去。你帶著修遠，帶著趙虎、趙豹、周全，再帶上你這次帶來的那個小書童。就你們幾個人，自己走，自己看，自己琢磨。”
“遊學的路線，老夫已經大致幫你規劃過了。從鬆江府出發，先往南到嘉興、杭州，看看那邊的絲綢和水利；再往西到湖州、徽州，看看那邊的茶葉和山地；最後沿運河北上，到南京；南方看完，再去山東、京城等地，領略北國風光，感悟朝堂風雲，一來一回，約莫兩年。夠你看了。”
沈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當然知道先生不去的意思——不是不關心，是放手。讓他自己去走，自己去闖，自己去摔跟頭，自己爬起來。可他才六歲，先生就敢讓他一個人出去遊學？
趙鬆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像是看穿了他心裡的念頭。
“怕了？”
沈瑾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老實說：“有一點。”
“有一點就對了。一點都不怕，那是莽夫；怕得不敢動，那是懦夫。有一點怕，才能走穩。”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你和修遠都還小，可有些事，必須去經曆。”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沉得像臘月的天。
“老夫年輕的時候，也曾遊學各地。那時候沒有先生帶著，一個人背著書箱，從京城走到南京，再到湖廣、四川。一路上住過寺廟、破廟，也露宿過荒郊野地。被人騙過，被人偷過，也被人救過。那些經曆，書本上學不到。可那些經曆，讓我在後來的官場裡，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知道怎麼分辨忠奸，知道怎麼在困境中活下來。”
他看著沈瑾，目光裡像是托付，又像是期許。
“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三年後，你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會在科舉和仕途。你不會有太多機會再出去走走了，真正去了解和熟知大夏朝風景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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