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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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燈花又落了一朵。
趙修遠站在書案前麵，已經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有些發酸，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又鑽進去，可他沒有動，也不敢動。
祖父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讓人害怕。
趙鬆溪坐在書案後麵，手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隻是端著，像是借著那一點涼意在平複什麼。他的目光落在趙修遠臉上，不重，可趙修遠覺得，那雙眼睛像一把極細的篩子，把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濾了一遍。
他在京城天不怕地不怕，祖父不在身邊，父親管不了他，祖母和母親慣著他，下人捧著他。他以為天下人都該讓著他。
可此刻站在祖父的書房裡，他忽然發現，那些在京城練出來的“不怕”，在祖父麵前，什麼都不是。
“修遠。”趙鬆溪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落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趙修遠的背微微一僵。
“你在沈家莊住了幾日，見了沈瑾的家人，也見了沈瑾在家裡的樣子。祖父問你，你覺得沈瑾這個人，怎麼樣？”
趙修遠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擦乾淨的緞麵靴，看了好一會兒。他在想，該怎麼跟祖父說。
說“他比我強”？可他是趙修遠，趙府的小公子，從來隻有別人比他強，他什麼時候承認過別人比他強？
說“他也不過如此”？可這話他說不出口。在沈家莊住了幾日，他看見的、聽見的、感受到的，每一樣都在告訴他——沈瑾，比他強。不是強一點點，是強很多。
“祖父，孫兒……”趙修遠抬起頭，對上祖父的眼睛，咬了咬牙，“孫兒說實話。沈瑾這個人，和孫兒從前在京城見過的那些世家子，完全不一樣。”
趙鬆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趙修遠繼續說下去：“孫兒在京城，見過不少世家子。有的是公侯之後，有的是內閣大臣的子孫，有的是狀元、探花的子弟。他們聰明，家學淵源，從小讀最好的書、跟最好的先生，走到哪裡都被人捧著、誇著、哄著。”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可孫兒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不對勁。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那些東西——誰家又升了官，誰家又得了什麼賞賜，誰家的子弟又中了舉、進了翰林。他們在比，比家世，比才學，比誰更得聖眷。比贏了，得意；比輸了，不服氣。孫兒從前也跟他們比，比贏了就高興，比輸了就惱。”
他低下頭，從袖子裡掏出那隻草編螞蚱，攥在手心裡。翅膀還是歪的，觸須還是一根長一根短，可他攥著它的時候，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可沈瑾不一樣。”
趙修遠的聲音忽然有了力氣，不是從前那種刻意的大聲，是一種更真的、更穩的東西。
“沈瑾出身在泥淖裡。孫兒聽沈璋說過，沈家從前三房人擠在一個院子裡，沈瑾差點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他阿爺拿出養老錢供他讀書，他大伯母把陪嫁的耳環塞給他，他堂兄把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都給了他。他們家的日子，緊巴巴的，沈瑾六歲之前連筆墨紙硯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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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祖父，目光裡有一種趙鬆溪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從前那種倨傲的、不服氣的光，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矛盾的東西——像是在說一件他從前看不起、如今卻不得不服的事。
“可他六歲就考了府案首，六歲就考了院試案首。孫兒在京城，沒見過這樣的人。那些世家子，論家世、論才學，沒有一個比得上他的。不是他們不夠聰明，是他們沒有沈瑾那種……那種……”
趙修遠頓了頓，找不出合適的詞。
趙鬆溪替他接了：“那種從泥地裡長出來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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