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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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拿起詩稿，念出聲來：
“登高懷故裡，把酒對秋山。目送南飛雁，心隨湘水還。”
念完了，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輕蔑。
“沈師弟，這首詩，中規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錯。放在蒙學堂，算是不錯的。可放在甲班……”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沒說完的半句話，比說完了還重。
亭子裡又響起幾聲笑。
趙修遠的臉漲紅了，騰地站起來，聲音又急又硬：“周師兄，沈瑾年紀還小……”
“修遠兄。”沈瑾打斷他，聲音不大，可趙修遠聽出來了，那是“不要說話”的意思。
趙修遠咬了咬牙，坐下了。
沈瑾看著周維，目光平靜。
“周師兄說得對，那首詩確實平平。在下再作一首，請周師兄指教。”
亭子裡安靜了。
周維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他沒想到沈瑾會主動要求“再作一首”。他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也帶著幾分警惕。
“好。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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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童又點起一炷香。
沈瑾沒有急著動筆。他站在那裡，閉上眼睛。山風從亭外吹進來，帶著楓葉和菊花的香氣，涼涼的，拂在臉上。
他想起離開沈家莊出發鬆江府求學的那一天。阿爺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說“去吧，阿爺等你回來”。母親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攥在手裡，眼眶紅紅的，說“到了府城，好好吃飯，別餓著”。父親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旱煙袋，沒點，站起來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他又想起前世。想起前世蘇軾的那首《定風波·重陽》。那是他前世很喜歡的詞，沒有《水調歌頭》那麼出名，可別有一番滋味。
他睜開眼，提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
第一句落下去，亭子裡有人“咦”了一聲。
“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
第二句落下去，沒有人說話了。
“酩酊但酬佳節了，雲嶠，登臨不用怨斜暉。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沈瑾寫得不快，可每一筆都穩得像刻在石頭上。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蘇軾的那首詞，他沒有改一個字。因為他覺得，不需要改。因為此刻，他也在路上，也在登高，也在想家。
寫完了，他放下筆。雙手捧起詩稿，遞到周維麵前。
“周師兄，請指教。”
周維接過詩稿，低頭看去。
亭子裡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周維看完第一遍，沒有抬頭。又看第二遍，還是沒有抬頭。第三遍，他的手開始發抖。他把詩稿放下，抬起頭，緊緊的看著沈瑾。
“這是你寫的？”
沈瑾點頭。
周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這首詞的水平——不是“不錯”，是“不朽”。別說今日詩會，就是放在整個大夏朝，能寫出這種詞的人，也不超過三個。
可他不想認。因為他知道，這首詞一旦傳出去，沈瑾的名字就會傳遍長沙府，甚至傳遍大夏。而他周維，那個剛才還在嘲笑沈瑾的人，就會成為這首詞裡最大的笑話。
“你——你這是抄的！”周維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一個六歲的娃娃，怎麼可能寫出‘古往今來誰不老’這樣的句子？你懂什麼叫‘老’？你連人生的滋味都沒嘗過，你……”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他想起自己那些“借鑒”前人成文的詩作，想起自己為了應付詩會東拚西湊的句子，想起方才念出沈瑾第一首詩時的輕蔑——那輕蔑，此刻像巴掌一樣扇在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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