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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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麓書院的夜，比沈家莊更靜，比鬆江府更深。
書院深處的山長書房，燈還亮著。那不是尋常的油燈，是書房專用的銅燈，燈罩上鏤刻著蓮花紋，光從鏤空處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花影。
羅慎之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卷書，卻沒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竹影在月光裡婆娑，像是在應和著什麼。
下首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穿石青色舉人公服的年輕人。他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是羅慎之的入室弟子，楊煜。長沙府鄉試第二名。論才學，他不比周維差；論心性，他比周維穩得多。隻是鄉試那幾日恰好染了風寒，頭昏腦漲，考到第三場時差點暈在場裡，硬撐著答完了卷子，出來就躺了三天。若不是這場病，解元是誰的還不一定。
楊煜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就那麼端著，像是在暖手，又像是在借著那一點涼意讓自己更清醒些。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常年握筆的人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潔淨。
“煜兒。”羅慎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可在寂靜的書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今日的事，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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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煜放下茶碗，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先生問的不是“周維指使書童打人”這件事本身，問的是這件事背後的人，是沈瑾，是周維，是這兩個人之間這場遲早要來的碰撞。
“先生，”楊煜斟酌著措辭，說得很慢，“學生以為，今日的事，錯在周維。”
羅慎之的眉頭微微挑了挑，沒有接話。
楊煜繼續說：“周維讓書童去挑釁沈瑾的書童，本就是下作手段。重陽詩會上輸給了沈瑾，不服氣，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找回場子，隻會拿一個孩子出氣。這樣的人，不配做解元。學生雖因身體之故輸給他，可學生從不覺得他比學生強——他的文章，經不起細讀。”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羅慎之聽得出來，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失望。
周維是長沙府的解元，是湖南士子中的佼佼者。可他做的事，連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都不如。
羅慎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一模一樣。
“那你覺得，下個月的月試，誰會贏？”
楊煜沒有猶豫：“沈瑾。”
羅慎之的眉頭又挑了挑，這一回比方才高了些。他沒想到楊煜會答得這麼乾脆，更沒想到楊煜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沈瑾那邊。
“說說看。”
楊煜直起身子，把在心裡盤算了許久的話，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
“周維的長處，在辭藻華麗，在氣勢磅礴。他寫文章，喜歡用典，喜歡鋪陳，喜歡對仗。一篇策論，他能用二十個典故，寫三十個對句，讀起來花團錦簇，乍一看很有氣勢。可細讀之下，就會發現他的文章空——空有辭藻，沒有血肉；空有氣勢，沒有筋骨。辭藻掩蓋不了思想的貧瘠，氣勢填補不了邏輯的漏洞。考官若是細讀，就會發現他的文章經不起推敲。”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沈瑾不一樣。沈瑾的文章，樸實無華，可每一句話都有來曆，每一個論點都有支撐。他不靠辭藻取勝，靠的是見識。他在嶽麓書院這一個月，學生讀過他的劄記。他把先生講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了，不隻是記，還在後麵寫了自己的思考。有的思考很淺，有的思考很深，可每一個都是他自己想的。比如他寫在重陽詩會上作的那首詞，他在劄記裡寫道——‘古往今來誰不老，不是書上看來的，是路上看見的。徽州那個等兒子回來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眼睛望著遠方，一動不動。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麼叫老。’”
羅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不重，可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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