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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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慎之坐在書房裡，銅燈裡的油已經燒下去了大半截，燈焰在鏤空燈罩裡微微晃動，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茶換了三遍，每一遍都涼了，每一遍他都沒喝幾口。他就那麼端著，借著那點熱氣暖手，也借著那點熱氣暖一暖心裡那些翻湧了一整夜的念頭。
沈瑾。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從酉時到子時，從子時到現在，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個六歲的孩子站在他麵前，腰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說話條理分明，每一句都像是經過反複掂量的。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是在看你的臉，是在看你的心。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不少。從寒門子弟到世家大族，從鄉野村夫到朝堂重臣，各色人等，形形色色。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六歲孩子——不是聰明，是通透。把事看透了，也把人看透了。
可正因為看透了，他才更擔心。
羅慎之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竹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把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他站在那裡，背微微佝僂著，可脊梁還是直的——教了一輩子書的人，脊梁不會彎。
趙子正啊趙子正，你把這個孩子送到我麵前，到底是想讓我教他，還是想讓我看著他？
他在心裡問，可他知道，沒有答案。因為趙鬆溪在信裡寫得很清楚——“此子天資卓絕，然誌在仕途。望兄教之以‘行’，勿使其淪為隻會空談的祿蠹。”
祿蠹。這個詞太重了。重到羅慎之第一眼看見的時候，手都抖了一下。趙子正用這個詞，不是在罵那些隻會空談的讀書人，是在罵自己——他怕自己教出來的學生，也變成那樣的人。教了一輩子書，最怕的就是教出這樣的人。
羅慎之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一飲而儘。茶水冰涼，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可他沒有皺眉。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他和趙鬆溪在都城街頭的茶樓裡爭論學問。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以為隻要文章寫得好，就能改變這個世界。後來趙鬆溪入了仕，他從國子監祭酒到嶽麓書院山長，兩個人走了兩條不同的路。可有一件事，他們始終是一樣的——都想讓讀書人，不隻是讀書。
“知而不行，隻是未知。”
沈瑾在劄記本上寫下的這句話，他在書房裡看見了。不是故意偷看，是那孩子走的時候，劄記本翻開著，攤在桌上，那一行字正好對著門口。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在紙上的。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無數學生在劄記本上寫下各種各樣的感悟。有的深刻，有的淺薄，有的真有所悟，有的不過是人雲亦雲。可沈瑾這八個字，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自己悟出來的。
那個孩子才六歲。
羅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比平時重了些，像是在強調什麼，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趙子正的兩個入室弟子，他都知道。老大在京城，老二在南京。一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一個在地方上造福一方。都是人中之龍，可也都不是什麼善茬。
沈瑾是第三個。六歲，秀才，趙子正的關門弟子。
羅慎之端起茶碗，才發現茶已經沒了。他沒有叫人換，就那麼端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著。他在想，沈瑾將來會走到哪一步。
按照沈瑾的誌在仕途，必定進入朝堂。到那時候，師兄弟三個，一個在京城，一個在南京，一個從地方做起。三個人，三條路，可頭上頂著同一個老師的名頭。
朝堂上的事，他太清楚了。那些年他在國子監，雖然不直接參與朝政，可國子監的學生遍布六部九卿，什麼風吹草動他都知道。師兄弟關係，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枷鎖。多少人因為“某某人門生”這個標簽，在朝堂上舉步維艱；又有多少人因為“某某人師弟”這個身份，還沒出仕就被貼上了標簽。
何況沈瑾兩個師兄的身份！
沈瑾還小，他不知道這些。可趙子正知道，所以趙子正把他送到嶽麓書院來，讓他遠離鬆江府，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羅慎之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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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了讀他，了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