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沒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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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煜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書，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落在那片銀白色的月光上，落在那片竹影上，可他的心，不在這裡。
他腦子裡全是沈瑾的影子。
那個六歲的孩子，站在講堂最後一排，腰板挺得筆直，麵對一群舉人的嘲笑，不卑不亢。那個六歲的孩子，在詩會上寫下《定風波·重陽》，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那個六歲的孩子，在宿舍裡替秦安塗藥膏，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還看見沈瑾蹲在灶房門口，跟秦安說話，語氣平和，像是在跟自己的弟弟說話，不像主子對仆人。
那些畫麵疊在一起，拚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讀書人形象。
不是高高在上的，是站在泥地裡的。不是隻讀聖賢書的，是讀天下的。不是隻會“知”的，是正在“行”的。
楊煜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進甲班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以為自己什麼都有了，什麼都會了。可進了甲班，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那些從外地來的舉人，有的文章比他好，有的見識比他廣，有的詩賦比他強。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種滋味不好受。可他扛過來了。
沈瑾比他小十幾歲，可沈瑾正在經曆的事，比他當年經曆的更甚。那些舉人看沈瑾的目光，比他當年承受的更冷、更刺。
可沈瑾沒有慌，沒有急，沒有哭，沒有鬨。他隻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該讀書讀書，該寫文章寫文章。別人嘲笑他，他不還嘴；別人挑釁他，他不接招。他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刀刃上。
楊煜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攤開的書。是《春秋》，先生白天講的那一篇。他在做劄記，可寫了幾行就寫不下去了。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寫的那些東西，太淺了。
沈瑾寫的劄記，他看過。不是偷看，是沈瑾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他在門口經過，不小心瞥了一眼。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每一篇都有來曆、有思考、有感悟。不隻是把先生的講課記下來，還加了自己的思考——有的思考很淺，有的思考很深，可每一個都是他自己想的。
而他自己的劄記，隻是把先生講課的內容抄下來，加點自己的注釋，加點自己的看法。可那些看法，不是“想”出來的，是“背”出來的。是從書上看來的，從別的文章裡抄來的，不是他自己想的。
他寫的東西，沒有“自己”。
楊煜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讀了這麼多年書，讀的都是別人的。別人的思想，別人的文字，別人的見解。他把那些東西裝進腦子裡，以為自己很厲害，其實不過是把別人嚼過的饅頭，又嚼了一遍。
沈瑾不一樣。沈瑾讀過的書，未必比他多；沈瑾見過的世麵，未必比他廣。可沈瑾把那些東西，變成了自己的。
他想起沈瑾在劄記本上寫的那句話——“知而不行，隻是未知。”
他不知道沈瑾是在什麼情況下寫下這八個字的，可他讀著讀著，忽然覺得，這八個字不隻是沈瑾在說自己，也是在說他。
他讀了這麼多書，“知”了不少，可他“行”了什麼？他寫了那麼多文章，有幾篇是能用到實處的？他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有幾句話是真正變成了自己的骨血？
沒有。
他隻是在“知”的層麵上打轉，從來沒有真正“行”過。
楊煜直起身，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跳動，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他這些年時起時落的心。
他想起沈瑾說的那句話——“學問不分年齡，隻看進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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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益。不是跟別人比，是跟自己比。跟昨天的自己比，跟去年的自己比，跟從前的自己比。比贏了，就是進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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