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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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定都於此，何等盛況！”青年男子許久後，語帶失望，“如今秦淮河畔依舊，隻是不見當年文骨了。讀書人不像讀書人，世家子弟行事越來越沒規矩。”
他身後隨從微微垂首，沒有接話。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這句話太大了，大到任何接話都像是妄議。他隻是一個近侍，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說。
青年男子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目光落在岸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揚，“孩童秀才，大夏少有，敢正懟世家子弟，才與勇兼俱。你過去一下。”
隨從跟隨多年，懂青年男子意思，他轉身走進船艙，片刻後從船尾下了一艘小舟，無聲無息地靠了岸。他的動作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不張揚，卻讓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尋常人。
岸邊的氛圍已經有些僵住了。
周明成站在船頭，進退維穀。臉上青白交替，他知道丟人丟大了，在秦淮河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一個六歲的孩子懟得啞口無言，傳出去，他在南京城的圈子裡就不用混了。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岸上傳過來，語速適緩，卻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周公子，這位小公子是我家爺貴客，列位如此為難，是我家爺好欺，還是不夠分量？”
周明成轉頭看去，一個麵上無須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站在沈瑾旁邊，目光如死水般看著自己。頓時酒醒大半，臉上血色儘失，他認識這個人，他在此，必然那位也在附近。
“不敢不敢！”周明成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從方才的囂張變成了一種刻意的討好，“不過是玩鬨，玩笑爾！我等怎敢為難貴客，誤會，都是誤會！”
他連忙朝身後使眼色，那幾個世家子弟也紛紛反應過來，有人端起酒杯朝岸上拱了拱手，有人賠著笑臉說“得罪得罪”，有人假裝喝多了站不穩，被同伴扶進了船艙。
船夫順勢一撐竹篙，花船便緩緩離了岸，櫓聲吱呀，槳影在水麵上劃出幾道銀白色的漣漪，很快就融進了秦淮河深處的燈火裡。
岸上圍觀的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朝沈瑾這邊張望，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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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沒有去看那些人，而是轉過身，朝那個替他解圍的中年人拱手作了一揖：“多謝閣下解圍。敢問閣下主人尊姓大名，改日學生登門道謝。”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疏離：“主人說，不必謝。有緣自會再見。”
他說完，轉身便走。步伐不大，卻不快不慢地融進了人群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沈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秦淮河的燈火深處。他想再問一句，可那人走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想給他任何追問的機會。他心裡微微一動，隱約覺得今晚的事不是偶然，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收回目光，正要招呼趙修遠和秦安離開，忽然聽見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哎喲喂，這頓酒喝得舒坦！”
沈瑾轉頭看去，隻見一個人從岸邊一艘花船上被人推了下來。那人腳下一個踉蹌，踩空了踏板，差一點直接栽進秦淮河裡，好在他及時抓住了岸邊的柳枝，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站穩之後也不惱，反而哈哈笑了兩聲，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像是剛剛做了一件什麼了不得的事。
沈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領口微微敞著，袖子隨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頭發有些散亂，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可那雙眼睛是清亮的，亮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月光。
他沒有看沈瑾，也沒有看任何人。他隻是站在岸邊，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河麵上那些漸漸遠去的花船燈火，忽然又笑了一聲，低聲念了一句“十年一覺人生夢”，然後自顧自地笑了，轉身順著河岸往南走去。步伐有些踉蹌，背影微微佝僂，可那佝僂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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